刚刚接到萍姐打来的电话,我的手都凉了。萍姐怕是不行了,说话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我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只感觉她在催促我为她代书遗嘱。
这天的中雨,总是下个不停,由一位男同学开车接我,我们向郊外一家老年病康复医院飞奔。这是一个破烂不堪的老房子,没有医生,也找不到护士,只见一个个房间里躺着瘦骨嶙峋的危重病人,由护工负责照顾。没等走到萍姐的病房,厕所里发出的臭味已经冲入我的鼻孔,我感到有些恶心。没想到,萍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选择了这种档次的“医院”?
我走到她的床前,看见她侧身卷曲地躺着,面色蜡黄,眼皮有些浮肿。我喊了一声:“萍姐”!她看见我便把手伸了过来,我急忙把手交给她,她咳嗽一阵,明亮的大眼睛闪动了两下,还是向我笑了。
萍姐,四年前作了乳腺癌切除术,两年前又作了子宫癌切除术。本来术后恢复很好,不知什么原因今年6月出现了胸积水。在手术后的日子里,她顽强地生活着,给女儿办完了婚姻大事,她就开始了健身运动。在那段时间里,她参加了区中老年合唱团,还多次参加时装表演队的公益演出。她高高的身材,周正的脸庞,美丽的大眼睛,在台上表演起来没有人会看出她是一个失去乳房的五十四岁的“小老太太”,那是她一生最美丽的时刻。台上满面春风,台下痛苦呻吟,开始发现肺积水她以为是胸膜炎无碍大事,后来她感到呼吸困难到医院检查方知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肺和骨骼,已经到了晚期。大医院婉然拒绝了她的化疗请求,在医生看来,她已经没有体力能承受化疗了,这样,她被大医院请了出去。她的朋友担心她一个人回到家里一旦出现意外没有人能帮她,便把她送到了这个不负责治病收费低廉的郊外医院。
她,五十岁退休在家,家中只有一口人。老公5年前因肺癌去世的,享年只有50周岁。父母已经过世,妹妹下岗后打工家庭生活比较困难,哥哥在外地。她唯一的女儿,刚刚生个大胖小子正在坐月子。她从发病到现在三个月里始终是同学轮番照顾的。
她示意我该动笔了,在她的床前我用颤抖的手起草了第一份“遗嘱”:“作为母亲,我无比疼爱我的女儿,更不愿意离开她。我没有给女儿留下什么财产,只有一处私房产由我女儿个人继承,其他人不享有继承权。我走后,女儿不要过分悲伤,要把对妈妈的思念转化为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多多回报社会的行动。请女儿抚养好我的外孙……署名,妈妈。”
她艰难地俯下身来,在纸上一字字抄写一便,然后又把“遗嘱”转交给我,我与另一同学以见证人的身份在上面签了名。
接着,我又给她起草了第二份“遗嘱”:我是一名具有三十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我这一生对党和国家没有什么贡献,生病期间承蒙同学朋友及社会的关爱,辞世后,我愿将我的眼角膜捐献出来,给那些需要光明的盲人兄弟,希望人民医院能够帮助我实现这一心愿……”我抱住她变换了身体的姿势,她又一字一字地抄写一便,那笔锋还是那样遒劲。
萍姐重新躺到了床上,好像完成了一个伟大的工程,冲我笑着。
她告诉我,走时候要穿的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在时装表演队演出的紫色长裙,披上白色带羽毛的披肩,……
她累了,我起身向她辞行,我们相互摆手不停地“拜拜”,到了门口,我突然转身说一句:“萍姐,你是好样的,你能赢”!她会意地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雨,还在下着与我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2007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