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韩
老韩失眠了。低矮的小屋里,老伴一只粗糙的手懒懒地搭在他的身上。老伴侧身而卧,紧贴着他酣睡,那低低的均匀的鼻息声很象办公室那小闹钟细碎的脚步。他面朝上躺着,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眠了。
老韩,个头不高,精瘦,背微驼,五十有三的年龄。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闹掉了几颗牙齿,换来了关节炎、肺气肿等一身病。可现在他勉强才算上个副科级干部。眼下,在县城里,副科级干部简直多得象羊身上的毛一样。
老韩先前还真有他“阔”的历史。解放初期就跟上了共产党。几十年一直未离开“县衙”。“文革”后期建立“革委会”,局委会撤销,干部大下放,他老韩却留在了文化卫生组。不是因为他“老造”。组长选过来选过去,看上了老韩出身好,又能干。几年过去,恢复局委,文教卫分家,老韩到了卫生局。局里下设爱卫会,谁当“头”?局长找四个人谈话。回答基本一个调:“别打我的主意。玩弄人不是这个玩法。”局长想到了老韩,副股级调正股级,叫老韩上爱卫会。
老韩说:“行,我去干。领导不会亏待咱哩。”
走马上任。老韩领上了四十五个人,可正式干部只有三个,其他都是临时工,扫大街、灭老鼠、拉垃圾的。这差使鬼知道在书记、县长眼里能排第几位。可老韩也竟干了十多年。干得还似乎很有味,职务还终是升了,副科级……
老韩又一次轻轻地坐起来,拉开窗帘,瞅瞅窗外。夜依然拥抱着这低矮的小屋。他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听雷书记的秘书小鹿说,天明八点钟召开正科级党员干部会议。
昨天县委雷书记应召到地委参加紧急会。人未回来,电话先到了:明天上午八点钟,全县正科级党员干部到小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不准缺席,不准换人,不准迟到。
这可又是一次极好的宣传机会,机不可失。要写个讲话稿让书记讲一下。老韩想。
他轻轻地把老伴搭在身上的那只温热的手放下,从被窝里抽出身子,下床坐到桌前。可是一点燃香烟,他止不住地连咳几声,还是惊醒了老伴。
“你干啥?半夜三更的!”
“……”
“灭老鼠,灭老鼠,离了灭老鼠你就不能活了!”
“老伙计,你睡吧,一会儿就写好。”老韩说,然后拧亮了台灯。
老韩初当了爱卫会主任,经常找局长汇报工作,请示问题。局长老是没时间,有时竟板着面孔训斥:“老韩,你少磨叨点不行吗?都象你,我这局长就别当了,非叫你们磨死。”
一天,老韩见局长太太领着小孙孙到街摊上买老鼠药。于是就带上几包高效老鼠药和一瓶“灭害灵”来到局长家。“局长,这药高效低毒。您对爱卫会工作很支持,先让您用用。”他瞅了瞅门外,压低声音说,“这药买得少,想要的人很多,除了您我谁也没有给。”接着他又汇报了爱卫会工作。仍是杂乱、罗嗦,不得要领。但局长这次不仅没有批评他,脸上还掠过一丝微笑,似乎对他的工作很满意。
老韩有了主意:这活儿,领导不重视,球事也办不成。以后每次买来药,他晚上一包一包包好,写上名字,第二天一早,他拖着那老寒腿,局长、副局长、办公室主任……一人一份虔诚地送上,再汇报几句工作。这些,他不想让单位的人知道。他常常关了电灯,点着蜡烛,拉上窗帘,一个人包药。一次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一口吹灭了蜡烛,屏住气不敢动弹。后来还是被小陈发现了。
政府大院里一些职工、干部养鸡不上圈,鸡子乱飞。书记、县长为此大动肝火,下令政府办公室组织圈鸡,再不上圈就撒药。这事看小不小,难办之极,是几任领导都未解决的难题。抓后勤的副主任耍滑头,住院治病不上班。管文秘的副主任说,这不是他干的活儿。主任也不干,说:“圈个鸡,也得我‘一把手’亲自过问吗?”停了几天,主任想,都不干,县长怪罪起来咋办。灵机一动,办法来了,找老韩,这活交给爱卫会。
主任原估计老韩会不接受,他想好多种理由唬他。可是一交谈,出乎意料。
“中,这活确实该归俺管。以前没管好,这次领导放心好了。”
开第一次会,听说圈鸡,三分之一的局委不到会。办公室主任又说忙,有急事,讲了几句开场白“拜拜”了。留下老韩作具体安排。会后老韩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挨个儿“补课”。
一周之后,鸡子照样乱跑。人们并不把老韩的具体安排往心里放。老韩开始实施第二步方案,组织五六个人,摸黑在院里遍撒了药麦。第二天,不少死鸡的主人暗里骂老韩“缺德货,不得好死的”。老韩只当没听见,在办公室里抽烟,坐在藤椅上,晃着二郎腿,乐。忽而,文委马主任气冲冲地一脚踢开老韩的门。
这马主任,当了几十年局长和公社书记,年龄大了,闹了个虚职,房子问题也没有解决,正横竖不对味。今天三只鸡被药死,气可有地方出了。他把老韩骂个狗血喷头,临走又斩钉截铁地给老韩一个老拳,还把门关得山响。老韩趔趔趄趄站起来,用手摸那伤处,疼,钻心似的疼。
老韩一肚子气去找陈副县长。陈副县长愤愤然:“恶霸,流氓,随便打人,无法无天,这还了得!”他又找了县长、书记……都同情,都愤慨,都说跟老马没完。老韩忘了疼痛,心满意足地走了。
十多天过去了,没人敢去批评马主任。老韩不解,去找县长、书记。都安慰他:“老韩,别跟那人一般见识,放宽点心,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圈鸡终于告吹,鸡又照例乱跑,老韩挨了揍,却也出了名。书记、县长都说老韩工作积极,事业心强。汇报工作尽管罗嗦,也不忍心训斥他了。老韩因此感到了满足。
打通了主航道,县委、县政府每年下几次文件,开展几次突击活动,爱卫会工作竟被评为省、地先进单位了。老韩的工作也愈发积极,愈发忘不了领导的支持……
老伴入睡了。老韩又习惯地抽出一支烟,划着火柴。正欲点燃,又想咳嗽。他瞅一眼老伴,把烟又放回烟盒里。
他老韩文化程度不高,写起材料来很吃力。特别是给雷书记写讲稿,他想,要非常认真,字要工整,语气要恳切,更不能有错别字。越想越费神。都半个小时了,两页还没写完。
这活儿本来应该让爱卫会的小陈干。小陈卫校毕业,还经常发表点散文、诗歌什么的。可是从那次分药被发现,小陈硬是不听他的,还处处跟他做对。
天亮了,老韩终于写完了讲稿。
不到八点钟,会议室挤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