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细雨里奔跑二十分钟,就到了老范居住的小区。一片坐落在市郊临界的新建高层楼群。迎门而建的花园,在雨丝里鲜亮着一股盎然的诗意。老范在楼下等我,拉我先上楼参观。我换上他准备好的地板鞋,在敞亮的房间里巡视。清爽的雨的气息穿堂而过。在阳台,老范给我打开一扇纱窗。凭窗俯瞰,大半城市朦胧于一片傍晚前的霏霏之中。下楼时,我说,真是今非昔比,天上人间啊。老范感慨,说一辈子的钱都搭进去了。四年前,他住在市区一座老式楼逼仄的独单元里,他和爱人住卧室,大女儿住房厅,小儿子每晚只能在窄狭的厨房搭起一个简易的行军床。我说,那也值,有人想把命搭进去也换不来这么一个理想的窝呢。
以前工作搭档时,我和老范配合还算愉快。四年前,他退休,我辞职去南方,三年后重回北方这座城市。期间,我们少有电话联系。今天接到老范电话时,一时惊疑,他说约我喝酒,随后便告诉我他新家的地址,我即刻有所醒悟,他要我分享他乔迁的一份快乐。白马过隙,尘事如烟,生意的忙碌早将老范和我们搭档过的日子沉淀于另一个世界。我非常感谢他还能想着我。在小区外一家装潢体面的酒馆,我们临窗而坐,听着雨声,聊着当前的日子。老范多次慨叹人生艰辛,好日子来之不易。在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口喝酒时,我笑劝他,说你以后只等守着大房子享清福了。老范却埋头不语。我带去的一瓶酒很快喝光,老范又向服务员要来一瓶,一直喝到夜幕降临。街灯烁烁,小雨淅沥。花伞下有相拥的男女窃窃私语。老范把从家里带来的一包东西塞给我,说是一条烟。烟用一页报纸裹着。我说我不吸烟,你知道的。老范用手轻拍我的胳膊,说你吸过。我皱起眉。老范叹一声,脸上的神情意味深长,说时间久了,你都忘了,忘了好,毕竟都过去了。分手时,我们握手,他的两只手很用力。
我很久没坐公交车了,忽想坐一次,以延长一段雨天出行的轻松。坐在咣咣作响的公交车里,惬意着打开报纸。一条价格中档的烟。我把烟随手放在身边座位上,借着透进的灯光,浏览报纸。报纸只是旧日本城晚报的首页,头题系一则本市政府招商引资一重大项目的新闻,大字号黑体字。报纸下端右角,是一个“新闻现场”栏,那则消息标题用了小于本版其他标题的字号:
男子狂跑被车撞只因要陪儿中考
副标题是:
提醒广大考生和家长出行注意安全
消息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在人行道上狂奔,之后突然掉转方向横穿马路,被一辆疾驶的小轿车撞出十余米远,滚落在人行道上,在追赶而来的家属送往医院途中死亡。
近年,我才开始看这家晚报,那个署名逍遥的本报记者的新闻稿,我在晚报上时常看到,稿子写得八股又肤浅,缺乏事件背景引申的深度。在这则消息最后,他说,据记者调查,死者名叫黄护生,三十九岁,患精神病,当日上午,黄以为自己的儿子在学校参加中考,他挣脱爱人的阻拦,喊叫着要去陪孩子考试跑出院外,学校就在出事现象马路对面,悲剧由此发生。消息有二百字左右,在忽明忽暗的视线里,像是躲在一个憋屈的角落里,不敢见人。我看一眼报头,报纸出版日期竟为2002年6月21日。我苦笑着,把这张四年前的报纸伸出窗外,松手,报纸飘扬一下,倏地扎下去。
老范的脸沧桑着涨红着晃在眼前,我暗笑退休的老范,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也上了大学,又乔迁新居,脑袋却还活在以往的日子里,他竟能记得我吸过烟。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我习惯了闻烟的味道,但从未吸过烟,四年前,与老范搭档的那段日子,即2002年6月20日前的两个星期里,我又何尝有过吸烟的历史呢。
随风而入的雨丝落在脸上,爽意从心底爬出,我刚开始进入与老范搭档的那段日子的回忆,忽记起报纸的出版日期和那个叫黄护生的人,接着,脑袋里竟摇摇晃晃冒出一个号码:4号。
4号……。我冥思苦想着,隐约间已经听到一声遥远的铁门的轰响……
也是个夏天。
监狱抽调一批青年进行夏季体质训练,以致一些岗位警力紧张。我刚跨出青年门槛,老范明年即将退休,我俩被指派执行看守禁闭室任务,时间为两星期,两星期后,我俩会有一星期的休假。刚进六月,天就出奇的闷热起来,人们天天盼望着雨的到来。我和老范说,眼下禁闭室空无一人,我俩可以躲在电脑监控室开空调,享清福,保证能顺利完成任务。老范哼笑一声,说,想得简单。
当天深夜,4号就被手铐铐着双手送到禁闭室。他双手挣脱着手铐,大喊大叫法西斯土匪,快放我回家。监区介绍,这个犯人正在等待保外就医的批复,刚才在监舍突然情绪反常,大呼小叫要回家,朝监舍门外闯。我和老范看了4号的资料,黄护生,六三年生人,伤害罪,无期徒刑,余刑四年,2001年被鉴定为狂躁型精神病。为预防出现危险情形,我们给他取下手铐,把他关入4号禁闭室。4号和8号禁闭室,墙壁做了特别防护装置。
那一夜,4号在禁闭室大叫着法西斯土匪,我要回家,不停地用脚踹门,天将亮时,他安静下来,躺在床上,两眼直瞪瞪望着房顶。
第二天,4号在禁闭室或躺或坐,或站到铁网窗前,翘首探望大厅窗外的动静。放茅时,没等我们指派,他就用墩布把大厅地面擦两遍,又把厕所冲刷一遍,然后,才慢悠悠地洗漱。
洗漱后,他要求吸烟,监舍和禁闭室不允犯人吸烟,为暂时缓解4号情绪,我和老范同意他吸一支。我向监区给他要来两盒烟,放在大厅门口处的桌子上。他吸过一支后,又要求吸一支。他穿着一条黑裤子,赤着背,前胸后背像是刚在地上滚过,脏兮兮的,皮肤上还有几片青紫。他蹲在地上不停地吸烟,像赶场子。我不吸烟,也厌恶烟的味道,只能站在他远处,用手驱赶眼前的烟味。他时而抬脸看一眼,他的眼睛混浊,眼珠凸出的厉害,我担心他低头时眼珠会掉在地上。
禁闭室大厅在一座监号楼的第一层,是十几年前的建筑。为了遮挡大厅与外界的视线,大厅的窗上镶嵌了一块塑料隔板,致使大厅常年昏昏暗暗。大厅墙皮脱落,墙壁和墙角泛起一块块湿漉漉的的绿苔,整个夏天,大厅里充盈着潮霉的味道。晚上,蚊子成群在大厅里飞舞,在禁闭室铁网窗上钻进钻出。4号穿着黑裤,用被单把上身和脑袋盖住,才一会,就腾地把被单掀开,亮出大汗淋淋的身体。蚊子一次次扑向他,他暴躁着坐起来,挥动胳膊,上下左右
盒子黑了
2027-12-03 20: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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