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以为他知道了，说，真倒霉，为了区区几百元钱的工作，都“献身”了。
他知道他们待遇不高，工作还累，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什么事啊，怎么就叫“献身”了。
她这才知道他并不知道，就哈哈一乐：还以为、以为你知道了呢，不知道就算了。哈哈。
不想让知道一定有不让知道的理由，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情吧。于是就显得无所谓：那就是没有事了。算了，你们这些人，三个女人一台戏，唱得果然可以，不想打听了。
不是我们的事，与别人的事。
不是你们的事就好。狗咬狗，一嘴毛。团结是第一位的。
当然，我知道。她知道，无论怎么说，他都是关心着她们的。他对大家都很好，对自己当然也好。
二
她在QQ里留言：节日想出去玩玩，红色旅游一趟，趁便回趟家看看，有什么事没有。上班不在一个单位，没有更多的见面机会，但又不想辜负了他的关怀，有什么事跟他讲讲，得到他的提醒或者帮助，心里安宁。
他回复：没事。注意安全。多拍些照片，回来分享你的红色精神啊!节日休息，到戈壁滩上闲走，正张望着淡云下的阳光呢，手机信息音响了起来：在庐山，好风景。哦，是她。她站庐山，到仙人洞下了？呵呵，江青拍的“无限风光在险峰”，也是一绝呢。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候那个情景里了。历史是过去式，永远也不可追随的。哦，旅游多美好。走万里路，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呢。可是他无法旅游，他没有这个条件，时间，还有钱。
工作若干年，不为自己，不为别人，就为孩子。儿子刚刚毕业，找了一家单位打工，刚订了一套房子，房价一下子就把他一辈子挣的收入洗了个干净。没办法，还得紧张些过日子，过紧日子。
他回答：在戈壁，好凉快。没什么可看的，只有戈壁的宽阔、秋风的爽朗了。
三
她来了，老大学生了，工作很负责，为人很真诚。有些迷信，不要紧。她说清明原来不想回家，突然身体难过。请假一走，马上好转。她说是真的。他说应当是真的。
她说起她的事来。那天去检查工作，遇到一位不服从管理，说话没有太注意，就争执起来。报告领导处理，领导了解到这人虽说是打工的，虽然早就有反映工作有问题，却有老乡是单位一个部门的头；而她在管理中确实有说话不合适的地方。小领导，就在迟疑与惶惑里徘徊时，她们又遇到一起。这回的“新仇旧恨”一集中，就撕打起来。当然，她身体没吃什么亏，拉架的是自己人，怎么也不能让那人占便宜啊。这不，下来还是让领导处理，由于打架事件恶劣，领导先找了那人的部门领导老乡，才做了处置。不过，她还是觉得没有处理好，还找领导。她说话是不够注意，工作方式也有些稚嫩。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刚刚知道。他听着，想着。你们工作也真不容易，面对着这么多不同背影的临时工作人员，这关系那关系的，真不好管。
是的。不好管。这里的人尤其不好管。
她可真是够丢人的。怪不得。
四
她说很难受。他一听就知道一定是家庭生活里的不痛快。人难过的最高水准，就是家庭问题。单位的事情，社会上的事情都可以放下，只有家庭、亲人间的事，斩不断、理还乱时让人最为痛苦。这痛苦也不是白白得来，因为人只有从家庭、亲人这里得到的温暖快乐最多、最温馨。事物的相辅相成，处处呈现。
孩子？是的，孩子大了不由娘。不久前还让妈妈搂着睡的儿子突然长大了，他有了自我的思想。不是凡事问妈妈怎么办，而是妈妈告诉他怎样的时候说不，不不；或者生气扭头而去。这怎么能不让人难过？孩子是心肝，是一点点养育着的，是全心全意为着他好的，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
老公？老公还好吧。这怎么能说呢？他爱玩，三天两头玩几把，输就输了吧，只要能回家也是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了，他会通宵达旦地玩，他的赌友比老婆孩子重要。空虚吗？他从没有想过我的空虚。人啊，一变就那么不可思议。过去那个整天笑脸相迎的人不见了，过去那个看我累了一天回家来还帮着洗洗捶捶端一杯茶的人没了。婚姻是不仅是爱情的坟墓，也是人生的坟墓吧。
母亲？母亲终于走了。病了几年，后来半身不遂，我们几个伺候着。病着的人烦了，伺候的人累了。都说我是医生，应当更耐心更周到地照管妈妈。是的，但凡病情有了变化，都是我的事情。别人不是专业，而我是专业，连妈妈都伺候照管不好，还能做什么？可是我还有家，还有上学的孩子，还有病房里等着我的病人。有那么一个时期，我真有些熬不住了。妈妈终于走了，她解脱了，我们也解脱了。人怎么不残酷？连妈妈都希望她走得早些。只有当妈妈真的离开的时候，才觉得过去我的付出根本就不算什么。如果时间可以回头，我愿意更累些，也不再抱怨伺候的繁琐、妈妈的脾气。如今，只有泪水了。妈妈，您能原谅女儿吗？
嗯，哦，这样啊。他听着，耐心地听着他的诉说。他明白她需要一个不太熟识又可以放心的倾听者。他愿意倾听，从中理解人生，了解人性。他想起自己，自己的家庭孩子还有父母。特别是在伺候父母这方面，他心里也有遗憾。他也愿意时间倒退，回到从前，追回自己的缺失。
人啊，自私是本性。儿女们总用一些貌似合理的理由为自己找开脱的理由：生命质量不高的老人，早走早解脱。与其受苦，了断也是一种选择。可是生命对于人就一次，如果可能活着，谁愿意早早了断？!
啊，孩子的变是必然，这是成长，这是挣脱，这是飞翔，应当高兴。最终，孩子还得走自己的路，不可能让你永远搂在怀里的。
爱人，需要的当然是相互关心。你的关心，他的关心。独立的人，都有自我选择的权力。只要负起责任来，就算不错的了。
她说：关键就是，他早就不负责任了。
五
她像一只静静呆在被窝边儿上的猫。她抱着笔记本读着，为小说里的主人翁的悲欢离合而落泪。他喜欢这种幽静，也喜欢这种读书的沉浸。
她走在路边，看树叶在风声里零落，看秋菊在阳光里怒放，看自行车在阴霾里急行，看满当当的车子在路上拥塞。
“生活走在路上/用花的语言畅想/脚步在西风里跌跌撞撞/那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