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末,天很蓝,蓝得几乎可以看得见秋天的入口。心情很糟。和任何时候的夏末毫无二致。找不到任何借口。但今天一定要做出抉择。
“只是厌倦了这个城市,你真的很好。一定会有一个配得上你的女孩的。”蓝小改最终还是把这句粘乎乎晕兮兮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你……再考虑一下?等过完这个秋天……再做决定……好吗?”林在手机的另一头,表情模糊,语句虽然断续声音却很平和。似乎他是一个洞悉世事的智者,笃定在这个秋天过完的时候蓝小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一 声音
10月到来的时候,蓝小改的耳膜无时无刻不处于破碎崩塌的音效之中。那些无处不在的声音搅得她魂灵不安:秋虫的鸣叫,江风的呼嚎,草木的生长以及鸭子的喊叫。
是不是秋天让整个天地之空间变得空旷的缘故?还是都市变得日益聒噪无比以致培养了一对只适合喧嚣的耳朵?也或者是林的无懈可击带给她的压力所引起的烦躁?那个长相温顺对生活小心翼翼家境殷实的男人。那个对上司言听计从,对下属温文尔雅,对家人恭孝有加对女友温柔体贴的五好男人。他令她羞愧万分并且疲惫不堪。她分不清和林之间的关系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爱情,几分是为了成全周围人群的艳羡,或者两者都不是。
林就像一个品质优良的游泳池,但是对一个不懂游泳的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她找不到走出游泳馆的那扇门。也许他给她的压力是最好的出口,但是这个出口却是如此的不磊落,如此的不光明正大。
她决定离开的前夜,接到了无数人的电话。简直就是千夫所指。无力招架,关机,拔了电话线。下了MSN。
回到母亲身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蓝小改自己都吃惊不小。那个任由童年的她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也不肯给她买一条连衣裙的冷漠的女人,那个任由父亲一夜之间把一年的收入全部输光却一言不发的孤绝的女人。但是,在她想要找个庇护所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她。惊奇感有一瞬间淹没了她的灵魂。原来这就是血缘关系。
拖着一个已经陈旧的牛仔布行李袋。坐上一辆中巴。路过一个靠水的村庄。渡头落日,墟里孤烟,突然看见父亲的背影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从车上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父亲惊讶地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她发现父亲的声音比以前大了好几倍,以至于她的耳朵都有点嗡嗡作响。
“这里的沙地非常适合养殖业,我在这边承包了这片沙地,准备建一个养殖场。”父亲回答。
就这样,整整一个秋天,她就在父亲搭建的简易养殖场度过。母亲有的时候也会从自己的村庄过来帮忙。并且总是带着一副忧郁的表情。
蓝小改从此不再化妆。她彻底告别了眼影,睫毛膏,口红。整日素面朝天。就像彻底告别了那粉饰太平的爱情。
“人们都喜欢光鲜亮丽,但是如果真的不爱了,即使对方条件再好,还是不要勉强。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有好运气,可以遇见这样的好男人。如果是我,就算没有爱情,做为结婚的对象,早已绰绰有余,羽化登仙。”只有最好的闺密最终以狠下心的姿态对她说。肯定与否定各占一半。世俗与自我各占一半。
林是一个优雅的好人。蓝小改真心祈祷他能早日遇见更合适他的人。
养殖场里养的是鸭子。这是一群雪白肥胖憨态可掬可爱至极的生灵。但是她惧怕它们的叫声。那些短促得就像无数伤口的叫声。这些伤口会提醒她:请继续努力吧,这就是生活。庆幸的是,通常情况下,它们都很安静。安静得既舒适又安逸。阳光,沙滩,湛蓝的江水,鲜美的芦苇,永不枯竭的食物以及偶尔路过的鱼群。如此迷恋丰盛,也许是因为孤独。
直到有一天,父亲提着一只羽翼丰满但已经死去的的鸭子准备埋掉的时候,她才证实了前天晚上的噩梦。原来,她梦里的那一声濒临死亡的惨叫,是真实的。属于青葱岁月的声音,清脆、凄厉,从地狱的最深处传上来。
那天以后,整个秋天更加嘈杂。

二 图案
由于海水与月亮之间起起落落的关系,靠近海边的江水亦有潮水来临。水侵占岸的撕杀声在秋天的月光下常常让蓝小改胆战心惊。某个诗人在遥远的年代写下这样的诗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这样平和的诗句是如何从嘈杂得可怕的秋天里淘洗出来的?诗人必定也是整日整日或静坐或徘徊于江边吧。不论如何,那个帆悬江上的图案从此流传千古。
在这个前不着店后还是不着店的地方,作为图案,各种各样的东西却异常地完整:母亲的脸;奔驰在柏油马路上的大卡车;把脖子挂在肩上睡觉的鸭子;父亲亲手搭建的小木屋以及每一种图案背后隐隐约约出现的林的脸庞。当这些图案活动起来的时候,她会看见:母亲脸上沟状的皱纹在呼吸中有规律的颤动;卡车的重量使得柏油马路下的路基咯咯地碎裂;那只带着安详表情的鸭子即将死去;对林的想念以流动和失语的方式徘徊在口齿之间。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在失眠的夜里,意外地开始想念林。想念他的平和,想念他的一颦一笑。在空落落的思绪里密集地想念一些过往的画面。每一条经过的街道;每一间去过的咖啡屋;每一个共醉的酒吧;每一次亲吻的早晨。图案的线条渐渐像雨丝一般侵润心田。她不再企图从这些画面中去区分有几分是习惯,有几分是对对方的深情。
曾经,林告诉她,他的梦想是当个画家。曾经,图案和色彩是他的思维方式。那是曾经。红酒的红,咖啡的灰,巧克力的褐。都已经过去了。城市的建筑与乡野的芥菜。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林是一个高级营养师。专门为豪华的宴会准备合理的食物,必须色香味俱全并且要保证营养比例恰到好处。
望着养殖场边上的橄榄树依然葱绿,突然不能自拔地哭泣。她热爱生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她不能指责什么。所以只能逃离。
下雨了。秋风开始萧瑟。一场秋雨一场凉。
因为林,她学了很久的画。为此曾拜访过本城的名画家。
“你很努力,但是你必须知道,画画,需要天赋。否则,当个三流的画家不如不画。”画家盯着她的指间慢条斯理地说。
有一瞬间,蓝小改觉得那个名画家是个巫师。专讲谶语。独善其身。她甚至认为正是因为他的谶语,所以她才失去了一切的可能。她永远画不出来这一切。于是,所有属于她的图案都在指间流失殆尽。无论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