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婆快要下山的时候,亲戚邻居们陆续都走了。一片狼籍的院子里站着孝衣包裹的姐弟三人,这是一个陈旧的老院,外墙上年久失修石灰泥表层已一大片一大片脱落,整个院落充满了忧伤的味道。
大萍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看看蹲在院子里几夜没合眼的弟妹,心里陡然一阵酸楚,夕阳下无端地感觉周身发冷。她像是对着弟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咱来收拾一下吧。”很低沉很软绵,她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艰难,有些异常。
大萍回到屋里拿了一块红头巾正欲往头上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了下来,她从平柜里翻出妈妈的那块灰头巾小心地斜对角折好将孝帽包住,然后提起笤帚开始扫院。刚拆过的泥火盘留下些碎砖屑和几堆泥灰,炭渣。
二萍看到大姐扫院也学着大姐的样子找了块头巾照着镜子细心地将孝帽藏在里面,又在门后找了一把笤帚在院子的另一头扫起来。顿时,小院扬起了一片灰尘。
“小虎,端盆水洒点。”二萍朝院角里发愣的小虎喊。
胖墩墩的小虎摇摇晃晃端了满满一盆水放在院子里,然后双手伸进水里往出泼,泼几把换个地方,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刹时压下去不少。
大萍停下来抬起头注视了小虎几秒钟,困倦的脸上表情复杂。小虎不小心将水撩在二萍脚边,泥水点溅到二萍白洋布孝裤上,二萍站起来用手直擦,越擦越成了一片泥黄。二萍急的直跺脚,她使劲瞪了小虎一眼,泪哗哗地流了一脸……
小虎不敢吭气,低下头躲在一边,大萍只那样轻轻瞄了一下弟妹没有说话。
狭小的院子门口停着那辆从山沟拖回来的,面目全非的破柴油小三轮。三轮车的轮胎,机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大萍用手轻轻地抚着凝固了的暗红的血痕,似乎看到父母在深夜穿着两件黑棉大衣,迎着寒风开着三轮车拉着满满一车炭在十八盘那样崎岖的山道上行走。想象着被大卡车撞到山崖下时的惨相,她的心刀刺般疼了又疼。她走到小虎身边接过脸盆,拿了一块布擦起了三轮车上的血迹,擦着擦着再也抑制不住爬在那里痛哭起来,嘶哑的声音很疲惫,很无助。
正值隆冬,百草全枯了,放眼望去,是满山坡的荒草和光秃秃树木以及电线杆上无聊的几只麻雀。以往这个农家小院里的欢笑声被什么带走了,那种温暖在一夜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亲戚们走的时候都一脸的沉重,他们不停地叮嘱着、安慰着三个孩子,不住地叹口气再抹抹眼。可出了院门的时候就赶着忙碌自己家里的事去了,这三个孩子以及他们的父母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想起的话题。
过了头七的那天晚上,大萍把姐弟三人的孝衣摊在床边用手捋展,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她边叠边给二萍和小虎开会:“你们听着,咱往后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了,咱没爸没妈了……”大萍的神色暗淡下来,父母的温暖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没了爸妈,以后
这个家就咱三人儿了,小虎你以后懂事点,再也没有妈娇惯你了,你是这个家的男子汉。二萍啊,以前就数你任性了,爸妈走了,我就是你们的大人,以后我说了算。家里的吃喝不用你们操心,都得给爸妈挣口气好好读书,听到没有?”二萍和小虎连连点头,大萍脸上吃力地挤出淡淡的黯败笑意。
昏暗的灯光下,三个姐弟围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摆放在床中央的父母的遗相,窗外,隆冬的寒风敲打着窗棱,枯枝条在寒风的卷袭下发出“唔,唔”的声响。
那一年,小虎十三,二萍十四,大萍十八。
二
父母的事故经处理肇事者赔了四万块钱。四万在九二年的农村,数目已不小了,四万块钱夺了父母的命,夺了孩子的爱。大萍将钱存在银行,从此又当爸又当妈,日子过的精打细算。花样年华,她穿上了劳动衣进了村办水泥厂当了添磨工。工种倒三班,一班八小时,拿着大铁锹往高磨里添石料,一天下来腰酸腿疼。皮肤变的粗糙了,手上结着厚厚的茧。本来长相平平的她,越发成了一个不善打扮的小村姑。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过重的家务,过重的思想负担让大萍没有了少女的青春气息。而她的精心呵护下,小虎能吃猛长,十五岁的他膀宽腰圆,健壮蓬勃,说话铿锵。十六岁的二萍皮肤细嫩,轻言细语,水灵灵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两个孩子读书都好。
大萍爱上了水泥厂出货的建军。所谓出货也就是有车来拉水泥,建军就一袋一袋往车上扛,这活太累可挣的多,一年下来建军能挣七八千。建军家离大萍家不算远,大萍家住坡下,建军家住坡上,两人还正好是一个班。上夜班的时候,建军就在坡上喊:“大萍,快起。”夜班是晚上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八点,大萍通常不答应,怕惊醒弟妹。其实她早起来准备好了,夏天的时候,她切上两块西瓜,冬天的时候她炒上两把瓜子,两人连说带笑就上班去了。那时左邻右舍都说他两人是天生的一对。建军家境好,他又是独子,父亲在一个硫铁矿上班,母亲在家缝缝补补,三口之家过的挺滋润的。建军对大萍什么态度,当妈的最先看出来,她暗自跟老伴商量,虽说大萍是个好孩子,能吃苦又善良,可拖着两个还上学的弟妹比拖两父母还难熬,于是两口子为建军的婚事满腹忧虑。
建军生性木讷,不爱说话。不装车的时候,他就上高磨帮着大萍干活。大萍也不说句好听话,只是默默接受着建军的关心,默默关心着建军。在灰尘密布,机器轰鸣中两个青年男女的感情日渐深沉。
三
二萍文静,爱干净。在她微小整齐的世界里,大萍如同母亲一样呵护着她,也舍不得让她做粗活。春耕夏锄秋忙,大萍不停地劳作,沉甸甸的收成让邻居们赞叹不已。
夜深人静时,大萍才能坐下来歇会。望着被窝里熟睡的弟弟和妹妹,她的眉头便舒展了。夜总是很短,很短,大萍总觉得刚刚睡下,天就要亮了。在妹妹均匀的呼吸声中,她听到那口老式挂钟钟摆的摇动声,声音显的庞大而刺耳,一种廖落的、清冷的感觉令她失眠。
屋子还是老样子,干净、陈旧。起了漆皮的开箱、扣箱、平柜,安静地摆在原来的位置。墙上挂着木质镶边的镜框,镜框里有一些含糊的旧相片,大大小小的尺寸不等。有些相片已歪斜过,露出镜框里暗黄色的硬纸板。大萍在黑暗中将目光穿梭在这间屋子里,她甚至想像哪一天,父母突然会站在她的面前,她会委曲地告诉妈妈,她操持家的辛苦,告诉妈妈,以前做饭不会侍候厨房的灶火,烟总把她熏鼻涕眼泪分不清,她想要告诉妈,弟弟妹妹都很懂事,从来
待嫁女
2027-12-03 14: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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