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汤圆,最后添加两勺白糖,记得那个时候的白糖很珍贵,凭糖票才能买到。
我急得直想用手拈,母亲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用手柔软地拍打过来,说:“馋猫,小心烫手!”说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轻轻地凑近吹几口,然后放入我的嘴里。
轻轻一咬,一道暖流顿时滑过我的喉咙。
“甜啵?”母亲问。
“甜!”我边吃边回答。
“好吃啵?”
“好吃!”
母亲一脸微笑,弯下身来连连亲我的额头,丰满的怀里有熟悉的薄荷香。那天的阳光真好,简易的口字形小木窗流进晚霞,粉红纱巾般披在母亲乌黑发亮的秀发上。
“妈,你怎么不吃呀?”我问。
“伢儿,你吃,妈不欢喜吃汤圆。”
打那时起,我就一直认定母亲不爱吃汤圆,就像我不爱赤脚医生打针一样。
金色的童年随着河水蜿蜒逶迤而去,我踏着林场河畔的萋萋芳草,走出小村、小镇、小县,读初中、高中、大学。1987年我远离监利参加了工作,慢慢地吃到了不同种类不同风味的精制汤圆,渐渐地忽略了故乡翘首以盼的年迈母亲。
倒是八九年夏天,因母亲患脑血栓,我实在担心不过,才告假回乡过一次,也吃上了母亲特制的“汤圆”。
那天走进堂屋的时候,母亲一个人正坐在矮凳上剁猪菜。听到我的喊声,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盯着我,仿佛不认识了似的,只见她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菜刀“咣当”一声掉进盆里。
“回来了,我的伢儿总算回来了……”母亲双手撑着膝盖慢吞吞站起来,单薄的嘴唇不停地呢喃。
我的眼睛一酸,心里仿佛被人揪了一把,
“伢儿,饿了吧?今儿做碗汤圆你吃,难得回来的。”母亲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趋着碎步蹭向厨房。
“妈,我的肚子一滴嘎也不饿,等一哈儿妹妹回来了再做。”看着母亲弯似虾米的背影,我连忙阻止。
母亲却扭过头朝我诡秘一笑,生怕有人听见似地低声说:“过年只剩下一滴嘎汤圆粉了,我冇让他们晓得,想等你回来解馋呢!”
我一愣。
跟着母亲走进厨房,能闻到淡淡的泥土气息,和懵懂的童年味道。母亲洗好锅,点燃棉梗,去房里抱来一只瓦罐,乡下常用来煨汤的那种,罐口用旧衣服塞得挺严实,里面装着母亲珍藏的汤圆粉。
我蹲在灶前加棉梗,温良的火苗喜悦地舔着锅底。母亲则站在灶台边搓汤圆边喋喋不休地问我一些单位上的事,比如吃得如何啦,住得怎样啦,还有工作啦等等,好像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伢,问着问着,她突然冲我发火道:“又不是过年过节,耽误工作回来做么事唦。”
望着母亲白霜似的头发,我不好吭声。
“大学谈的那个女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呀?”母亲问。
“才毕业参加工作,她忙呢。”
“也是的。记得过年带回来,我也做碗汤圆她尝尝”仿佛她做的汤圆是天下最好的美食。母亲紧接着又叮嘱道:“别欺负人家女伢,听到冇?”
我懂得她所说的“欺负”的含义。母亲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如同林场河的河水与长江的江水一样,她可以分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不小了,应该结婚了。村里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哪个不是伢儿会打酱油哒?”说着,母亲侧过脸去,抹了抹眼角的泪,“你们快点结婚,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还可以给你们带几年伢儿撒!”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正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隐隐约约闻到一种刺鼻的气味,连忙站起来问:“妈,屋子里怎么有股糊臭味呀?”母亲皱了皱眉头,接着吸了吸鼻子,满脸疑惑地说:“稀奇了,今儿的汤圆怎么散成浆糊了呢?”
听母亲这么一说,我连忙端起盘子闻了闻没搓完的汤圆粉,缕缕惆怅和心酸涌上心头,母亲真的病糊涂了,真的很老了,竟把父亲留用的石灰当成了汤圆粉。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揽着母亲的瘦弱的肩膀娇嗔道:“妈,您怎么做石灰汤圆给我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