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战争开始的确切时间。我是被人裹在皮衣里,捆扎在背上,用快马载到战场的。那时我睡得很熟。入梦前最后一眼是繁华的京都,梦醒后第一眼是满地相互枕藉的尸体。
还没等我长叹一声,将军揪住我的领子,吼着:日落之后马上开工,要是不能把所有阵亡将士的魂魄招回来,你就等着明天有人来为你招魂吧!他的眼神有够吓人,然而他的脸很年轻,与眼神完全不相称。
我理理袍子的领子:用不着啊,招魂使又没有魂魄。
军师送来的阵亡将士名单上满是陌生的名字,实际上,对招魂使而言,没有不陌生的名字。尽管一个名字可能会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很多遍,但它们有不同的味道和颜色,归根到底还是不同。我们不会刻意去记住谁的名字,就像职业规定上明确地写着的:不准与人互道姓名。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其实,我连名字都没有。
太阳落山之后,我一个人在空旷的荒原上站着,面前摆着香案和烛台。我一手拿着剑,一手按着铺在香案上,被风微微吹起的名单,一边念着那些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会加上一句:魂兮归来。
岑寂的荒原上,烛光是唯一的明亮所在,是唯一指引灵魂方向的光。我听到风声之外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极了风声,像极了低低沉沉的哭泣声,却又像是应答声。
天将消失,风停了,蜡烛只剩一小截。我听到呜呜的哭泣声在四周飘荡着,清晰可辨方向。我安定下心,数完招回的魂魄,把依附满魂魄的剑放回剑鞘里。
将军似乎很高兴,露出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笑容。他命快马把我的剑送回国内,交给我的超度师。
每个招魂使都有他自己的超度师,两个人的生命联系在一起。我的超度师叫梓——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名字——我把我的灵魂寄存在梓的那里。他问我什么时候会去拿,我说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去。
超度结束,梓回信给将军:名单和魂魄是完全对应的。
将军完全有理由相信,因为我和梓彼此并不认识。
梓在回信的时候总会附上一封给我的信。梓给我的信一般都很简短,夸我做得好,或者说我做的不错。我在我的招魂使生涯中,还从来没有过纰漏,这是让他很惊奇的一点。日子久了,他还会告诉我我的灵魂在那儿过得怎样。
你的灵魂真漂亮,他说,近乎完美。
我很想问他不完美的是哪里,可我没问,因为我从来不回信。
我随着军队前进,这是一场扩张战争。从将军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我看到疲累和悔恨。那种眼神让我浸在冰冷的水里,并且随着战争的进行越来越强烈。
我很怕那种感觉,那种跟灵魂面对面时没有的感觉。所以我总是躲着他走,但他好像总是在找我。
你,他最后一把抓住我,叫什么?
招魂使是没有名字的。我回答,尽力过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点点头,假装明白了。然后他想了想,又问:你整天跟灵魂打交道,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没在跟灵魂打交道。我只是负责为他们提供方向和归宿。跟灵魂打交道的是灵魂,而我没有。
他又点点头,假装明白了。
行军第十天时,我认识了我今生第一个朋友。我叫风,第十天时他说,坐在我身边,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没有名字,也许有,因为用不到所以忘记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他笑着说,眼睛里阳光的影子在晃。
我能嗅到阳光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我发抖,那种晶莹剔透的灵魂所能发出的味道嗅起来像阳光。他的灵魂味道像阳光一样。
第二天的战斗特别惨烈,伤亡严重。
军师把长长的一张名单放在我的桌子上,一句话没说,大概他以为招魂使不能和人类交谈。
我像往常一样,念着那些陌生的名字,然而却遇到了不一样的。
风。我念着,在记忆中搜索,那个不经意间留在深处的名字。下一句魂兮归来却是说不出口。风。我重复着。
荒原上满是哭声,越来越清晰,在我耳边飘来飘去。
风。我向旷野叫着。我的声音让自己感到害怕,它听起来遥远又缥缈,好像迷路的是我。
阳光的味附在我的剑上,我重复着他的名字。
梓回信说,你的灵魂颜色变浅了,变成日落后的天空颜色了。
我在营帐里呆了一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在床的一角,任谁叫都不肯起来。那些哭声在我的我耳边回荡着,使我惊恐得无法入睡又不敢去寻找。
将军坐在我的床边,隔着厚厚的被子拍着我的脊背。你是怎么了,他问。
我不说话,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你,唔,这样好不方便,他说,我以后叫你洛好吧。
洛,你不喜欢打仗是吧,我也不喜欢,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只不过是保卫疆土,现在却变成了无休止的侵略和杀戮。
洛,等到仗打完了,你会陪在我身边吗?你可以跟我去山林隐居吗,我有点想念树木和山溪了。
我只是听着那些越来越刺耳的哭声。
军事再次把名单放在我桌子上时,额上绑着白色的布带。将军的名字在里面,他说,声音低沉,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我摆开香案,站在旷野上,又一次开始念那些陌生的名字。可是那个是他的呢?我想,每个名字都仔细的思索,希望记起那个名字里那些冰凉的眼神。
我听到有谁叫我。洛,你来带我回去了?
那个低低的声音说,把我带在你身边好吗,洛?我不想离开,虽然我很想念那些树木。
我把他的灵魂放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某一扇掩着的门后。
我听见很多很多声音叫我,可以带我们回家么,洛。我们在荒原上迷路了。
梓回信说,你的灵魂颜色又淡了一些,有点像海水的颜色。还有,这次的灵魂比名单上多了好多,你怎么了?
这次只有我的信,新任的将军还没有到。
那天开始,我耳边不只有哭声。四面都是低低沉沉的声音,洛,带我回家。我不愿意再呆在这里,这里的晚上风好凉,风不知道要把我吹到哪里去。带上我吧,洛,我迷路了。
新任的将军胡须和头发一样
招魂使
2027-12-11 16:4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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