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鹃开遍的时候,我正扬起紫绫。
穿绯绫袍,锦衿褾,丝布袴,并铜带。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我遥望凉城,凉城不见。回首罗国,只觉寂凉。紫绫轻薄地凭着我的手与腰飘摇,我看着自己倒映在地上的舞影。
这宫庞大而华美,禁锢着许多永远也得不到爱情的女人,这里,是红颜们均逃不脱的笼,避不开的劫。
亦或许,是我要苍老一生的地方。

2
酒尚温,花微香,却有一声娇喝打破寂寞:“烟妃好兴致,在这风口跳舞,给谁看呢?”
诧然的,收拢了舞步,绯绫袍铺了一地的耀眼,是天子赐的骄傲。我默不作声,低低的朝她委了个身,算是问好。
她穿着百鸟朝凤的衣,遍目的红,这样隆重。生怕有人不知道她是这正宫的主,母仪天下的后。她更是想提醒我,她才是天子原配的妻,其他的妃子再有光耀的身份与无比的宠爱,仍旧是低她一等。
我眼光一暗,心里有些可怜她起来。爱着一个人,却得不到,心,该会有多么的痛与凉。
“烟妃,怎么,哀家来看你,你不高兴?哦,差点忘了,你何时高兴过了,谁来看你,你都冷个脸,是思乡?”
她涂了蔻丹的指甲,轻轻的搭在栏杆上,身子也随之婀娜的靠了上去。凭栏而坐,她懒懒的看着几株杜鹃,风有些大,吹落一地花,花瓣掉进泥地里,有些却落到她手心,双指一捻,花瓣就碎出一手的汁,似淡红的血。
“这宫里,谁都知道你是哑女,我也可怜你,只可惜,你到底是朴国的人。圣上日日来看你,太过沉迷与你,你终是我们罗国的祸水,别怪我,我不除你,将来也会有人。”
她从身后的宫女所持的托盘中,将一杯酒拿起,那酒泛着红光,她一手拿着酒,一边朝我逼近,“别怕,喝了它,黄泉路上走一遭,或许轮回后你就能重回家乡。”
我惊的连连后退,退到墙角的时候,我猛然上前将酒杯打翻。她一怒,一个巴掌就要打过来。
却顿时,被一双大手抓住。因为震怒而扭曲的脸,正是,这朴国万人之上的,王。

3
皇后被废,他宣告天下谁要再想加害于我,会有比皇后更凄厉的惩罚。朝野为之轰动,甚至有人死谏想他打消这个念头。
他拂袖就走,留下哄闹朝堂,却,只为了来我的寝宫,轻而小心的问:“有没有伤着?有没有怕着?有没有委屈着?”
我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心意开始若荒草漫长,可是还是在他将双臂环上我的刹那,冷冷的退出三步外。
是敌,非友,更做不到长相厮守。年少时曾无数次想过,我要爱上一个少年英雄,俊郎眉目,英姿勃发,骑着一匹战马,有着山河共慕的声势。然后,我跟着他共赴天涯。可是真正遇到他的那一刻。方才知道,只能是默默的爱着,没有然后。所有的然后,都封锁与我们彼此的身份,毕生要将我心里所有的秘密缄默掉,因,我是敌国将军的女儿,而他是,勾起战乱的王。
我还记得初次相见,是在罗国的朝堂。我骑着小红马,一路闯进来,身后跟了许多侍卫,最后将我重重包围,我大声说,“我要见罗国的王!”
他就这么出现在大殿门口,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群臣。眉毛一扬嘴角一动,对着全副戒备的侍卫们说:“放她上得前来。”
我就这么轻易的近了他的身,十步开外,他问我:“你是谁?来有何事?”
我将身后的包袱抖开,小心的捧出一个盒子说:“这是朴国的兵符,我只求能用此换回我爹爹性命。”
他似笑非笑对我一伸手:“上前拿来我看看。”
我缓缓将盒子打开,一步一步递上前去,五步开外,我手指摸着箱底。
他上前三步,若有所思,低头要去拿假兵符,我从箱底抽出一柄匕首,迅速的上前两步,毫不犹豫地将之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却是我在家里演练了数千遍的结果。可是我的手却在拿刀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不稳,手心泛出了细密的汗,毕竟,我是在劫持一个国的王,如何能不怕。只是,为了爹爹的性命,这点害怕,我还是要挺住。
他不惊不惧,好生胆魄,我却深呼吸,尽量保持着镇定对他说,“放我朴国将军,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同归于尽那四个字,一字一顿,是我下了莫大决心。
他沉默良久,禁卫军们都不敢动,他最后,嘴巴还是动了一动,镇定的下令,“放了朴国将军。”
不顾身后众人的惊恐,我一路劫持着他上了城楼,看着爹爹骑着马儿向着朴国奔去,背影苍惶。直到消失在尽头。
松下一口气,眼泪落下来。
他低低的说了一句:“他走了,你该放心了?”未及反应,执着匕首的手却被突然拧过来,匕首啪啦掉落在地。隔着众多围绕着我们成一圈的侍卫,你低低的对我说:“你那点小伎俩,劫持不了我的,朴国那昏君也不会那么痛快的叫你来送兵符给我,不过是我配合着你做出戏。谁叫我一眼就喜欢你。你是名满朴国的飞烟吧?留下来吧,还你欠我的人情。我知你知恩晓义。我亦会终一身宠你,再不顾及他人。”
情话说的这样动听,握着我的手这样用力,我望着他满怀希翼的脸,吐出了那么几个字:“是敌,非友,更无可能相守。飞烟从不欠人情,现在就还你。”
牙齿触碰舌头,狠狠的咬了下去,鲜血涌出。一地艳红,身子轻飘飘落地前,我听见他惊恐的喊:“不要!”
是,他俊郎眉目,高傲霸气,指点江山,一样的意气风发。
可惜,生来对立。所以宁肯以死谢恩,也绝不允许自己沦陷而做了朴国的罪人。
我的心向前行了一步,我的理智却搅散了满盘棋子玉石俱焚。
虽在几日后,被他所派的太医们全力救醒。
可是还是从此,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4
“有时候远远的看着你跳舞,心里就会想,你跳的舞是不是给我看的,当年倾倒整个凉城的飞烟,现在是我的妃子,在给我跳舞。可是一到你身边,看你冰凉眼神,才知自己是做梦,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一厢情愿。”他轻轻的叹息,望着窗外飞过的群鸦说,“以前总认为烽火戏诸侯是昏君才会做的事情,可是,见到你的那一刻方知,我也会变成昏君,而你就是那个褒姒。”
门外有公公候着,一遍又一遍的劝着,上朝的时辰已到。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一脚迈出门去。
纵是在深宫,我也知,朴国开始攻打罗国了。
我逐渐习惯在城墙上一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