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施说：我妒嫉施夷光的美貌，可我并不羡慕。因为美丽的皮囊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并不全是好事。

我叫施夷光，苎萝山下西村施家的小女儿，人们都喜欢叫我西施。
我娘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即使年华老去，仍是风华绝尘。
如果，她没疯的话。
她常常一个人独自跑上苎萝山，呆望着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野花，看着看着，那双忧伤的眼眸就这样雾蒙蒙起来。
村里的人告诉我，娘是在等爹。
我那个十年前去吴国献艺，从此音信渺茫的爹。

一日，村口来了一大队人马。
我拿着素纱，好奇地望了望马上趾高气昂的县吏。
西施姑娘。他看到我，叫了一声。你被选中了，越王派车来接你来了。
装着素纱的篮子，掉了下来。
我早就听说，越王要找数十异美者，献吴。

我被带走的那一天，娘站在送行的乡亲队列前，一双水眸，比起往日，更是忧伤。
娘。我还是唤了一声，尽管她从来都不答理我。
她走过来，捉住我的手。
我愣住，望着娘依旧雾蒙的双眼。
她在我耳旁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我从不知道，娘的声音竟是如此好听。
我的心便是一痛。
好。我答道。

西施姑娘，要走了。县吏催道。
啊。苎萝山，苎萝河，西村，乡亲们，娘。再见了，永诀了。
我不舍地望着。
终是上了车。
木轮转动。
我一直强忍的泪，飘散风中。

（二）
夫差说，美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

就这样，我被一轮木车带到了会稽山。随行的还有各地征诏来的少女二十九名。
此后每天日方出，便要习歌练舞，日落方休。用过晚饭后，还要学习各种礼仪规矩。
教导我们的，是一位女吏——箐娘。
箐娘是个温柔女子，举止得体。对我，她更是毫不吝啬她的疼爱。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着滴得出水的温柔，令我不自觉地想起远在家乡的娘，因此我越发亲近她。
那天，箐娘教我们怎样去笑，妩媚地笑。但当我刻意地漾出惑人笑靥时，箐娘却低声告诫我。夷光，永远不要这样魅惑地笑，永远都不要。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箐娘风韵犹存的脸庞。
夷光，你是个聪慧灵透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一生。箐娘拂着我的鬓边，呢喃道。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是三年。
终于，到了进贡的日子。
箐娘最后一次为我整装，她问，夷光，你怕吗？
我眼中含泪，点点头。
她苦笑，用衣袖拭去我的泪，说，好孩子，你不能哭。你也不能怕。
我不解，但仍是郑重地答了一声，好。

可当我捧着属镂剑，一步步蹬上玉阶时，我仍是怕。
一不小心，绊了绊脚，我整个身子往前扑去。
我闭上了眼。
却是倒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张开眼，对上了一双审视的黑眸。
大、大、大王。我竟不是在怕，是心，莫名狂跳了起来。
然，他却是微微地扬唇。为阴骛的眼睛掺进了些许光彩，丝丝映入了我的眸内。
连话也说不利落呢。他微微谑笑道。
我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低笑。你叫什么名字呢？
奴、奴、奴婢施、夷光。
大王，这是苎萝山西村有名的美人，西施施夷光。
旁边一人走出队列，答道。是伯噽。
他唇角微勾。把她带到春宵宫。

是夜。
内侍把我带进了春宵宫。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晚风吹来，丝丝凉意渗入肌肤。
我向那边缘披了金箔的窗外望去。
呵。是灵岩山。多么像我日夜思念的苎萝山。
你喜欢？身后传来低醇的男音。
心刹时漏了半拍。
我深呼吸，转过身来。奴婢见过大王。
话倒是说利落了。他仍是低笑。
我抿唇一笑，心中竟是欢喜。

那夜之后，我便在春宵宫住下了。

（三）
勾践说，破吴七术，以柔克刚，奇术也。

某一天，他突然对我说。
夷光，寡人要为你筑一座城。我们以后老了，就在那住下来。
我偎在他怀里，小嘴抿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不用的大王。我心里暗暗说。即使没有那一座城，夷光也会陪着你。
我突然知道，娘为什么愿意等着爹，一等十年了。

三年后。
吴国征服了几个边邻小国。
他一去数月，我的华衣，整整松了一圈。
夷光。
他穿着战袍走进春宵宫。
我本是惊喜，可当他身上隐着的某种腥甜气味传来时，我转身欲呕。
那一眼，我也看见了战袍上的痕迹了。
是血。

传令下去，我军大捷，大宴群臣，举国同乐！
他可能太高兴了，竟没发现我的异常。只下令设宴。

庆捷宴上。
我强忍下恶心，换了最华美的新裳，伴在他身旁。
席间自是有歌舞助兴，宰相伯噽立马献媚道。
越国勾践为大王祝捷，特意命人献上女乐三十九人，不知大王是否想赏看一番？
有何不可？他爽朗地笑道。我却感到他的笑隐隐藏着一丝丝冰冷。
那三十九名女子齐齐进入殿厅。
他们皆是稚齿年少，最小的，甚至还未及笄。
女乐们都穿着轻柔的舞衣，或嫩黄，或嫩绿，足蹬木屟，手脖、脚脖系响铃。随身就势边走边舞，体态轻盈，舞姿柔婉，并无乐器伴和，然发出“嗒嗒”“铃铃”声响，自有节奏。队形时有变换，或单舞，或对舞，或联歌踏舞，旋转跳跃，美目流兮，殆如观天上仙人舞。
好！他也不禁叹道。
以屟、铃为乐，实是别出心裁。伯噽，这是何舞？
伯噽一脸得意。禀大王，这是越国的《大王舞》。
越国的《大王舞》？他眯了眯眼睛，脸上阴云密布。好个《大王舞》啊！
我莫名地颤了颤，眼前的他，忽地陌生起来。
伯噽素伶牙俐齿，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付。
来人！他一拍案桌。全部拉出去砍了！全砍了！
我呆住了。
那三十九名女乐纷纷哭了起来，个个跪倒在地上，嘤嘤而泣，那般凄然。
未待我回神，杀戮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