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画家,头发长长的,却不爱梳洗,乱得还算有艺术范。他早先极爱画虾,中国人画虾,除了齐白石,我就喜欢他的了。可惜名气不够响亮,欠缺中国画界应有的地位。地位这东西很微妙,并非尚好的作品就有地位。但除了地位,他画的虾,真的是中国第二。他叫王也。
后来,他改画人物了。然而,他画的人物,腰完全都直不起来,我自认为他受了多年画虾的影响,一定是画虾画出的后遗症。
有一次喝酒,他才告诉我,他画虾时是开始为画人物做准备的,画人的重点是画腰。中国人的腰自古就是弯的,到了清朝达到极致。当代人的腰,仍然是弯的,但比古人,弯得更加巧妙。“我当初画虾,就是找那腰的本质,画虾是画人物的必修基础。这在中国画界,唯我有此一悟。三百年后,这个感悟是会被记入中国绘画史的。”他大喝了一口,这样说道。
我是信以为真的。
虾这东西,不见得乖巧,却极其谦恭,但绝没有颓势。好几次我观察虾,都发现它能跳将起来,而且跳得极高且迅速。所以见了躬身子的物种,包括人,绝不可以为他猥琐不堪,因为躬着的身子,正好对着某种高度。所以外国人斗不过中国人,就是以为他们不知道躬下来的玄机和尚未打开、难以窥见的胸怀。
知道了这些道理,就更加崇拜画家王也。这个脏兮兮的人,慢吞吞的目光里总是闪烁着哲理。
然而王也后来做官了,我开始担心他那头乱发,但后来一想,既然做的是文化官,因为有艺术成分,就无关紧要,或许是必不可少的。
做了官,一起喝酒就少了,后来见得也少了,再后来,几乎杳无音信了。
这样过了三、五年,直到有一天,我在北京参加一个画展开展仪式。这是一个以当代人性变革为主题的中国先锋画派的入选展,标题是“步履——心灵走向”。我意外地发现了他——令我大躬全身的画家王也。他的头发依然长长的,但已非常干净,光滑鲜亮,也许还有芳香味。并且从后面扎了一下,象以前踢足球的那个巴乔。他的画一看就知道是搭梯而作的,中国画这样的大写意,一般都是高手。画中一个头颅,面容精明,目光睿智,突显了亚洲人,确切点说中国人种的优良性和文化基因特质。但整个身子却是一个虾的身子——躬得城府极深,静中寓动,无数的脚也要整装代发的样子。在这里驻足的人很多,看去,一律仰着脑袋,一律张着嘴,一律静止的目光。画前面站着的就是作者王也,他满足地用目光体恤着大家,而那体恤的样子,大家快要忽视了,完全倾注在画中。
哦!中国的狮身人面像。我想。
我挤进人群向前,以他熟知的躬身问候向他道喜:“恭贺恭贺!真乃大师也。”他看出了我,预计也看出了我的猥琐,竟然腰直直的,没有任何表示。但嘴角是要出声的:“呵,呵。”与跟我先前喝酒的姿态判若两人。还好,他随手送我一卡关于他这次参展的作品介绍,很是精美。左右看看,这卡原来大家都有的,于是我不再过于理会。但那表情我是不会忘的:挺拔,傲然于世的样子。只是嘴角松懈些,从那丝松懈,我推理出人类趾高气扬的软肋。
这时,一个女人走过来,顿时把法国一条街的味道带过来了,年轻妖冶,用车王口村口音的英语与他打招呼。他即刻弯下身来,也用后府街口音的英语对那个女人说:“宝贝,你跑哪里去了?”要知道我可是疯狂英语的高材生。靠!那根本不是他老婆。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很烂,象捂烂的长白菜。好在他那个巴乔式的长发很艺术,足以掩盖这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切。
然而,越是忽略不计,越是有新线索。那个女人用悬挂在脸上的黑红的嘴说:“这次入选,礼真是没有白送,效果超巨大。”然后,那黑红俯冲般地向画家的右脸腻腻地袭击了一下。我听力好,这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与我养的那条金毛犬比,只是稍逊风骚;但足以使我在熙熙攘攘里出类拔萃。
我悻悻然退出人群,不过我没有鄙视他。这是规则,是行为准则,是原则。也毕竟曾为酒友。从家乡登上北京的大雅之堂,让我悻悻然中为他有自豪感:北京算个屁!于是不自觉背起手,走出展厅。
又过了三、五年,画家王也的名字我快要淡忘净了。然而偏偏有一天读晚报,看到这样一条消息:XX局长画家王也,因经济问题和包养女人被双规。
我叹了口气。
那么懂虾的人,那么在乎腰的人,那么有哲学思想的人,竟然象扫垃圾一样被扫掉了。我觉得可惜,想与他喝酒时崇拜他的心情,不免为自己的失落而伤感。人这是怎么了?只要踏上政路就不是正路了,连这样一个原本蓬头垢面的艺术家都不放过。我很悲哀!
毕竟曾是酒友,我决定去看他。当然要带上酒,希望侥幸看守让他喝一口。我躬着身子,迈上六路车。
车很破,开得极快。其实我是并不着急的,脑海里总是想着他画的那些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