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一光停下手里的活，看一下左手腕上的蝴蝶牌手表，已经中午11点半，就对师麦成说：“麦成哥，离下班还有半小时，我今天先走一会，去单位要下岗费，每月380元，都欠了18个月了。”
“全能要来么？”师麦成用瓦刀摸平灰，砌上砖一边敲一边说：“一光，你也当了两年小工了，不知道能不能拿起瓦刀？大工的工钱可是小工的两倍。没想到你们城里的居民都要和我这个民工一样在建筑工地卖力气，当年你初中毕业招工进城的时候，大家谁不羡慕你。可现在你们夫妻竟然全都下岗，这社会是怎么了？我越来越看不懂。”
尤一光背上挎包笑着说：“国家不要企业了，企业也就不要职工了，和当年上山下乡一样，城市居民不也下乡了么？我走了，去迟了，老总一下班，今天又会白跑一趟。”
师麦成点了一支烟，望着这个从小学一直上到初中的同学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人生的道路真是难以预料，谁能想到20年后，这个曾经令他们这些农村娃羡慕的城里人如今连工作也没有，要在建筑工地上从小工干起。尤一光是随母亲下乡到他们村的，他父亲是村小学的公办老师，到了村上就得到了村上领导的照顾，他和一光是童年和少年时代要好的朋友，因为这个朋友他读到了不少农村孩子买不起的小人书。但随着尤一光初中毕业后和整个家庭一起进城，他们的往来就少了，直到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各人都有了家庭负担，他们就断了往来。直到去年进城打工的他替工头招小工，才在东门口的劳务市场上见到了尤一光，才知道这个一直令他羡慕的人，如今也生活困难，他才真正的明白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的负效应有多么大。
尤一光很满足这份比较稳定的工作，除了夏收、秋播和冬季，建筑工地都有活干，这就比他打其它工好多了，有一天没有一天的活他干害怕了，他是大老爷们，他要肩负起一个家的重任。在现代社会一个家的生活需要有足够的金钱才能撑起，而金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需要人们用智慧和劳动换取。他没有智慧，初中毕业就参加了工作的他再也没有看过书，而是安心在市粮油厂上班，和绝大多数工人兄弟一样娶了工人姐妹，在一个厂子上班。直到有一天厂子公布了下岗人员名单，他们夫妻双双把家还。市粮油厂是123粮库办的企业，123粮库是国家粮食储备库，是西北最大的一号库。企业困难了就根据国家的安排下岗分流部分人员，如果尤一光还能当着包装车间的主任，也许下岗就轮不到他，更轮不到自己的老婆。可他这个主任非要向主管局反映企业领导班子常年不掏钱吃面粉和食油问题，这些问题还没有查清，他这个主任就没有了。之后他以一个工人身份继续反映，可不久他就和一部分人一同下岗了。离开了企业，他才知道这份工作的可贵，缺少了这份工作，全家人就面临着饿肚子。他想如果自己不反映问题，就象市委魏海全书记和市长李满焕在大会上说的不要搞地震，那么就不会丢掉车间主任，更不会下岗，也不会生活没着落。市里不是流行着民谣：“千川人民真可怜，来了满患和害全；满患的锤子被磨短（嫖），海全的包包被装满（贪）；工业企业大破产，下岗职工没有饭；农业生产没人管，农民兄弟逃往南；电力贪污几百万，借着政权换电杆；城建挪用又胡贪，指着修建捞大钱；乡镇干部胡乱窜，明明白白去买官；修挖街道装门面，花的都是百姓钱。”
现在的工地离粮油厂不远，10分钟就到，在这10分钟内，他还必须填饱肚子，干了一个上午的强体力活，这会儿肚子早叫唤了。他的午饭就在黄挎包里，这是老婆给他准备的，四块锅盔，一大壶茶水，两颗洋葱头，有了这些他的中午饭就很充足。老婆的锅盔是裹了核桃和花生的，是很香的，每天中午都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这一个小时工地上的大灶就会开饭，民工的饭很简单，水煮面条里滚上白菜，再放上盐醋就成了。因此老婆给他准备了锅盔，其实他吃不了这么多，三块就足够了，但老婆怕他饿着。师麦成尝了他的锅盔说：“城里的女人更会疼人，把馍做得这么香。”
老总的办公室在6楼，这是去年才竣工的大楼，这坐办公大楼装修得很豪华，尤其是老总的办公室。他曾经多次来要下岗费，总经办的人多次把他拦在办公室以外，多次没有见到老总。老总姓诸，名叫永明，是一光父亲的学生，这个农村娃考上了省粮食学校，毕业后分到了123粮库，从化验员开始一步步升为老总。诸永明刚毕业的时候，经常来看尤老师，因为老师的缘故，他和一光的关系也不错。后来随着诸永明职位的提升，来往渐渐地减少，直到他成了诸总不久，一光成了主任。
总经办没有人，以前经常挡驾的女秘书姬美丽也不在，尤一光心中一喜，今天他一定要见到诸永明，一定要讨回下岗费，这是他们夫妻两人的救命钱，再也不能拖欠了。他心中暗想，今天一定要让诸永明答应，他不答应自己就耍死狗，就象师麦成说的“他不给你不走，就象老鸦守死狗。”他觉得麦成这个农村汉子比自己更会维护自己的权益，自从跟上麦成干建筑活，就没少过工资，每年夏收秋播春节前麦成要工钱的劲头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总经办里间是女秘书姬美丽的办公室，再里间是老总的办公室和卧室，也就是说进老总办公室得通过总经办的办事员办公室和女秘书姬美丽办公室两道关卡，这两道关卡就把老总不想见不必要见和可见可不见的人拒之门外。就给老总留下了大量的时间处理大事，就让许多麻烦事再也麻烦不到老总。
他没有敲门，蹑手蹑脚地走到老总办公室门前，伸出右手一压门把，直接推开了门。老总的办公室他来过多次，自从自己下岗以后还是第一次进来，一张大老板桌足足占去了办公室三分之一的地方，桌前的两张椅子一张空着，另一张上坐着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商蔺小天，他的突然创入令他们惊慌地抬起头，他看见蔺小天将桌上的一堆钱推向诸永明，诸老总将钱揽进抽屉同时锁上，然后望着他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走进来的。”他一边回答一边坐在老板桌一侧的沙发上说：“诸总，我们夫妻的下岗费都欠了18个月了，我今天就跟你去吃饭，你看什么时候给钱？”
“蔺老板盖了大楼的钱还有100多万没付上，哪来钱？你先回去，等有钱了，财务科会通知你。”
“等着财务科通知，我都饿死了。”他说着取了一个纸杯，放了点茶叶，象在自己家里一样倒了杯水，刚吃完三块馍，还没来得及喝挎包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