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楠站在父母的坟前，静如雕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燃烧的纸钱，看着它们幻化成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风里蹁跹，蹁跹又飘远。许久，他缓缓蹲下，将手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放进火里……
——引子

肖楠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下午，外婆竟毫无预兆的在他面前倒了下来。那一刻，他吓坏了，像是看着一座大山在自己面前坍塌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外婆就那样倒下去，他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当他从惶恐无措中醒悟过来，外婆已经被邻家叔叔送到了医院。
医生告诉他，外婆是脑出血，但由于出血量过大，不能动手术，只能输液治疗。他坐在外婆身边，握着她那枯瘦如柴的手，凝望着她那皱巴巴的脸，鼻尖不禁一酸，眼泪瞬息如暴雨倾泻。
肖楠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婆身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输进她的身体，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似睡非睡之间，肖楠感觉有人抚摸自己，挣起身子，揉揉惺忪的眼睛，看到外婆正望着自己。他把外婆的手合在掌心里，笑笑，“外婆，你醒啦？”
外婆眼圈泛红，声音虚弱地唤他的小名“楠楠”。
他向外婆靠近了些，“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的乖孙子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外婆，你会长命百岁的，不会有事的。”
就是这个晚上，外婆跟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父母的故事。

肖楠的母亲叫唐梅，是外婆唯一的孩子。一年夏天，外公为了拯救落水的女儿，永远的离开了人世。当时，唐梅只有八岁。
唐梅是村子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很多男孩都很喜欢她。在这群人里，也包括肖飞和李龙。
唐梅十八岁那年秋天，黄昏。她兴冲冲地冲进家门，外婆一把拉过她，按坐在凳子上，兴奋地合不拢嘴，说：“刚才，村支书家来提亲了。”
她顿时傻了眼。外婆在旁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突然站起来，说：“我不要嫁给李龙。”
外婆脸上的喜色瞬间跌落一地，没有听清似的，问：“什么？”
“我不要嫁给李龙。”唐梅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外婆厉声问。
“我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那你喜欢谁？啊？”
“反正我不喜欢他。”唐梅摸着胸前的头发，噘着嘴说。
“是不是那个肖飞？”外婆单刀直入。
她垂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外婆扯下她摸头发的手，问。
“是。”她突地看定外婆，坚决地回答。
只听“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唐梅眼里泛起泪光，气呼呼地瞪着外婆。外婆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着她，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趁早死了那份心思，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跟他在一起。”

晚上，外婆敲门叫她吃饭，她没有理会，一个人趴在床上，嘤嘤地啜泣着。不一会儿，外婆推门进来，把饭搁在凳子上，说：“吃饭吧，你最爱吃的红豆稀饭。”她赌气把脸侧到里面，不语。
外婆压着火气，坐在她旁边，语气温和地说：“怎么，还生气呢，我的姑奶奶？”外婆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不也是为你好吗？村支书家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那个肖飞，有什么好啊，你看他家那个穷样……”
“穷怎么了？”唐梅霍地坐起来，顶了外婆一句，“又不会穷一辈子。”
“好好好”，外婆手指戳着她的脑袋，叠声说，“你个死丫头，不知好歹，算我白养你了。”然后，转身出去，拉上门，将她锁在屋里。外婆隔着门大声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没得商量。”

五天之后，外婆执拗不过，打开房门，发现唐梅昏在床上，不由地着起慌来，急急地跑出去准备叫人。在门口与李龙撞了个正着。李龙急忙问：“婶子，什么事啊，急成这样？”
“梅……梅……梅子她……”外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手指着唐梅的房间。李龙一下子冲进唐梅的房间，看到不省人事的她，不禁愣了一下，继而，拉起唐梅的胳膊，背起来就往门外跑。外婆跟在后面一边小跑，一边抽泣。

外婆扶起唐梅，一口一口喂她米汤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嘛我……”
听着外婆的哭诉，唐梅不由地红了眼，拉住外婆的胳膊，呜咽着哀求：“妈，你就答应我吧，我和肖飞会好好孝敬你的。”
“不行！”外婆抽回胳膊，瞪着唐梅，斩钉截铁地说。外婆收好碗筷，临出门时，转身声色俱厉地说：“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跟他，不可能！”
透过窗户，皎洁的月光铺了一地。肖飞坐在唐梅的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递到唇边，深深地吻着。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的。
她痴痴地看着他，眼里噙着泪水，嘴角挂着浅浅的酸酸的笑容。然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摸他黑黑的头发。
在这圈月光边缘，门外，一双眼睛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次日早上，外婆拎着饭盒走进唐梅的病房，看着空空的房间，心不觉往下一沉，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红豆稀饭淌了一地。外婆急急地找遍了整个医院，毫无所获，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跳上心头。然后，急步向肖飞家走去。
肖飞三岁那年，父母在外地打工，父亲在工地拿刀（泥瓦匠），母亲拎水泥。一天，从十来层楼上掉下一块转来，正好砸在母亲的头上，登时母亲就昏了过去。父亲抱着母亲，疯了似的朝医院跑去。真个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啊。一辆跑车疾驰而过，父母犹如一对蝴蝶飞了起来，瞬间又重重地跌坠于地。短短的几分钟，肖飞就成了孤儿。从此与爷爷相依为命。
肖飞跟唐梅私奔的消息，仿如一记滚雷在爷爷头顶炸响。看着外婆在地上又哭又闹的，他突然磕灭了手里的烟斗，站起身子，转身往屋里走。可是前脚还没落地，突然面前一黑，白眼一翻，身子像一片秋叶，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坠去。
肖飞站在窗前，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唐梅立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怜惜和自责。她走近他，双臂紧紧地环在他腰间，脸颊紧紧地贴住他的后背，眼泪簌簌地溢出，收不住。
四个月后的一天，唐梅笑呵呵地说：“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个B超吧，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