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绝渊。
山风如涛。
公孙薛抬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云朵,瞳仁也是死灰色的。
长刀,又窄又快的刀。
世上比这把更快的刀绝对不会超过五柄。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这把刀现在就架在他的脖间。
粘热的血顺着刀口流淌,挂在刀腹上一滴一滴被山风吹落。冷汗沿着公孙薛的脖颈,混合着血渗到伤口里,丝丝细微的疼痛已使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沮丧。
世界上真的没有人能躲过苏轲的刀吗?
山阴渊谷中的冷风扫得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寒意,脚底已踩着崖边的野草,他已退无可退。
“你真的要杀我?”公孙薛问道。除了呼啸的山风,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夕阳已斜,只剩最后一抹余晖,仿佛要坠进地平线,又仿佛要拼命从那里挣出来。
苏轲花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又一十七天才把公孙薛逼到了这里。世界上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何况杀人,通常都比不杀人的理由多得多。
公孙薛忽然说:“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我知道。”也许他就是为了让公孙薛明白一点,才没有立刻杀了他。
公孙薛问:“我有没有欠你的钱?”
“没有。”
公孙薛想了想,又问:“我有没有杀你的父母?”
“没有。”
公孙薛松了口气,又想了一会儿,接着问他:“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没有。”
公孙薛终于问他:“我跟你有没有仇?”
“没有。”
问到这里,无论是谁也忍不下去了。
但是公孙薛居然还在问。
他眨了眨眼,问:“你认不认识我?”
“不认识。”
公孙薛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我既没有欠你的钱,又没有杀你父母,更没有得罪过你,跟你一点仇都没有,你甚至不认识我,你居然像条癞皮狗一样整整追了我一年多,害得我吃不好穿不好、连觉都睡不好,现在居然还要杀我?!你这个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因为你该死。”
公孙薛做梦都想不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
无论是谁遇见了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所以他还是不明白。
苏轲这一生已杀过很多人,他自己已数不清了。
但是至少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他知道他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心里面好象有个度量衡。谁该死,谁不该死,他好象一眼就能看出来。
公孙薛看不出来。
因为公孙薛不是这种人。
“所以呢?”公孙薛问。
“所以你已不能再活。”苏轲道。
“然后呢?”公孙薛问。
“然后你就得死。”苏轲道。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也只剩了几朵残云。
倦鸟已归巢。
公孙薛的眼圈大概是因为长期没睡好觉,而显得有些枯涩,发黑。
他的脸上显得既无表情,却又愤恨,又无可奈何的问道:“你一定要我死?”
“一定要。”
公孙薛的脸已毫无血色。
公孙薛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我本来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想喝酒的时候喝几杯,想杀人的时候杀几个。我活得比谁都快乐。为什么我偏偏会遇见你这样一个人?遇见你这样一个要命的人,来要我的命?”
说完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怕死。否则他就不必逃了。
逃亡,他早已吃尽了苦头。
为了活命,大年三十,他蹲在扬州最大的妓院又臭又冷的粪坑里整整泡了一天一夜。
他逃到东海,遇到大风暴,几乎葬身鱼腹。他跑到大漠,被风沙吹迷了路,居然侥幸没有被渴死。
后来他把自己埋在华山之阴的冰雪下,苏轲就在他旁边生了一堆火,烤了一只鸡,煮了一条大蜈蚣,又躺在他身上睡了一天一夜,他虽然快变成冰陀,却还是被他逃过。还有一次他甚至扮成一匹马,躲在马腹之中,差点被苏轲劈成两半。
想起这些他居然还有些得意。
有人说他是一只狐狸。
九条命的狐狸。
但他心里清楚,就算他真是只狐狸,也只不过是一只只有一条命的狐狸。
想到这点他立刻就得意不起来了。
“那次,你又是怎么发现我的?”公孙薛还想问得明白点。
“假如你看见一只巴掌大的毒蝇趴在马屁股上吸血,马的尾巴却像条死蛇,你会不会多看两眼?”
公孙薛只有苦笑,他忽然有一种这样的感觉:“如果一个人一心想要你的命,你最好还是先要了他的命。否则无论你怎么逃都没用。”
然后他忽然觉得想明白这一点好象实在有些迟了。
庆幸的是无论苏轲是否像只毒蝇一般钉着他,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那这一次呢?
“你杀得了我?”公孙薛瞪着他。
苏轲只是看着手中的刀。在他眼里,公孙薛好象已经是个死人。
手上的青筋已爆起,他已不必再等!
公孙薛忽然笑了。
“你永远杀不死我的!”
永远杀不死?难道他真是杀不死的?
只可惜话刚说完他就死了。
真的死了。
一轮孤月已挂起。木叶萧萧。
一座新坟,无名也无姓。
公孙薛死了。死在苏轲的刀下。
“你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自己呢?
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好好休息?
他忽然有些羡慕公孙薛。
苏轲的目光,就像猎人看着早已僵硬的猎物。有些暗淡,有些疲惫,看上去就好象忽然间老了十年。
愁苦如风,无处不在。
岚风如海,竟吹得人透不过气。
“我确实永远也杀不了你。永远没有人能再杀死你。”
公孙薛的确是一只狐狸。
苏轲的刀就在他的咽喉,只要他一动,苏轲的刀就会砍进他的脖子,说不定连头也一起砍掉。
他是绝对避不了这一刀的。
苏轲看得出来,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
这种距离谁也别想从他刀下逃走。
所以公孙薛根本没有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