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一个画派叫:哲哲画派,现在基本上没听人提起了。他们始于李唐或者赵宋,已无从考证。哲哲画派画的是界画,和所有画界画的一样:他们的画以楼阁屋宇为主景,旁衬山水,点缀人物。画风也同样精工细致。但不同的是,他们画的房子都无来由地多了一个门。我所说的多出的那个门,也就是说没必要画上去的一个门——无论从建筑学的实物效果,抑或从画面上的透视效果来看,它都是多余的——但他们把它画上去了。让人看着很别扭!这个画派的画欣赏的人不多,就因为这个门大家都不认可。而扣除这个门,哲哲画派的画家们所作之画,亦不失为好画。
因为没人欣赏,他们卖不出半幅画。注定一辈子受穷,也注定没有名气,一辈子默默无闻。哲哲画派差不多快灭绝了!他们不是饿死,就是郁郁不得志而吐血身亡。这是一个倒霉的画派,谁也不会再去学它。
我朋友杨彼特正是这个画派最后一个传人。鬼知道他为什么要进这门派。我认识他时,他已经住在城郊的梅山下,穷得身上连虱子都长不了。这里有一间早年农民看水住的木房子,是他的居所。他一如所有画家的积习,给它起了个斋馆名:传说山馆。但是,纵使再高雅的名字,也挽回不了木房子破败的颓势,只要一阵风吹过它即吱吱作响,随时面临倒塌的可能性。我甚至怀疑室内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加固了它——如果拿扫帚全拨光了,木房子势必像一堆残骸般散掉。
房角有一堆稻草上面放着铺卷,是画家睡觉的地方。窗子前面有个土台,他用以作画。他还有个厨房,紧挨着门的地方支着三块石头,安放一个瓦罐——他用它做饭,再穷的人总也要吃饭的。
最初,杨彼特徒步到镇上打零工;后来就靠偷附近农田里的红薯为生了。他偷红薯的手法很独特,在一丘田里他只掘一只红薯。他说要分享所有人的甜蜜,或许是怕农民查觉的吧。最终,还是被当场逮了个正着。农民听说他是一画家,便由衷地可怜他。把他带回家,到红薯窑里用麻袋随便装,要多少给多少。这样一来,杨彼特倒不好意思再偷了。他挖野菜、采树叶汲来山泉煮沸了充饥。我真担心他一跤摔倒了,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绿色的汁液。
这是中国大地上最后一个哲哲派画家的近况。但彼特向我说,他们画派也曾经辉煌过。那是在他们祖师爷活着的年代,那时候的人们长着三只眼睛。第三眼能从画上多出的那个门里登堂入室,窥视到艺术的真谛。所以,其时的哲哲画派很吃香。他们祖师爷名重京都,一时贵胄争相廷为座上宾。因为结交的全是达官贵人,画也卖得特别高价。论尺卖,一尺多少润例有定价——雪花银若干,或金叶子若干;重彩镶金的还要另加价。具体有多高价,现在说不清楚了。总之,一幅画换一座小型园林,或者一匹大宛宝马,都不在话下。
那时候,祖师爷穿着宽大的布袍,手执湘妃竹骨的纸扇,扇柄上坠着枚御赐徽章——皇上也请他作过画——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举国民众都向他致以注目礼。那时候,人们长三只眼,他们用第三只眼睛看懂他的画,另外的两只眼睛也连带看好他。
祖师爷就这样风光地走在旧时代黄土铺垫的京都大道,两侧花木似锦。他到妓院找心爱的女人,马上有人为他上斟上葡萄美酒,另外的人争着为他捶背,或者做别的什么。他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兴致来了才画两笔,——因为大家都看重他的画,他画得越少越值钱。一时间,拜在祖师爷门下学画的人多如牛毛。他们皆以师门为荣,尽心尽意地学艺,因此也尽得祖师爷真传——都能在房子上独出心裁地加上那个门。但是,在以后的年代,也是祖师爷逝世后的年代,人类突飞猛进地进化了。进化后的人类只有两只眼睛,第三只眼不知跑到哪去了。(据说,早晚会生出第二屁眼,以便更顺畅地放屁,取得双声道的立体声效果)因此,哲哲画派的画作失去了魅力。特地画上的那个门被视为多此一举,甚至是欣赏美图的障碍。
以后的年代,哲哲画派的作品没有了市场。看画的人对之不屑一顾,谁看到那多余的门都烦,将它和画它的画家视为怪物。学这个画派的人越来越少,但毕竟还有极少数冥顽不化者学了它,并宗教般虔诚地相信早晚有人会看懂的。他们等待长三只眼的人的到来。现代社会哪找三只眼睛的人呢?连画画的人自己也只长着两只眼睛。
又一次端详这位濒临绝种的画家时,我目光停留在他两眼之间的地方,心里暗自作着假设……我说,如果有第三只眼睛的话,应该如“二郎神”长在这个部位吧?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扒下衬衫让我看瘦骨嶙峋的身板。这是一个很受家庭主妇喜爱的身板,因为可以拿去当搓衣板;同时很受消防队员的欢迎,因为可以拿去当梯子。而我看着更像螃蟹的两排毛足,上面恰好长有一对小乳头像螃蟹的眼睛。他指了指双乳之间偏左的地方说,长在这里。这话说得无边际了。
我认识杨彼特也有好些时日了。那时,刚刚病愈出院,我遵从医嘱每日傍晚都要散步一下。有一次,信步由之不觉走到梅山脚下,惊诧于荒山野岭竟有人居住——想来当是不俗之人——遂与他订交了。此后,我隔些天总要到他小屋里一坐,尝尝他做的烤红薯和野菜汁(味苦而涩,颇难入咽),顺便听他讲他们画派的掌故。所以,知道很多有关这个画派的事情。
很遗撼的是,虽然我对此知之甚详,但并未亲眼得见祖师爷的传世之作。凭借杨彼特的描述,我无从想象。但那个曾经引人入胜的门;后来又与时代格格不入,被视为多余、破坏审美的门;勾起我无限的遐想。我甚至神经兮兮地作想:设若我有第三只眼睛,是否也能从这神秘之门窥视传说中的妙境?换言之,我若如愿得以曲径通幽,则证明我亦如上古之人具有第三只眼睛。于是我翻遍历代画笈和收藏宝典,却未能找到半幅这个画派的存世作品,甚至连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没见着。杨彼特说,祖师爷的作品是稀世珍宝,早就如兰亭真迹让那自私的皇帝弄到坟墓中陪葬了。虽说纸寿千年,但埋到地底下难免烂掉。而画派在后来的社会得不到承认,派系里其他画师的作品自是不见经传,无不一一湮然泯灭了。但凡作传者对此类不入流的画派巴不得省事,哪还愿意枉费笔墨赘加描述呢。
所以,想更多的了解这个神秘画派,惟有在我朋友杨彼特的作品中找寻线索。他的画我是见得多了,而且大都是当面看着一笔一笔勾画而成的。他的画台上笔墨井然,还有一个紫铜镶银的小匣子,匣内垫着柔软的缎子,静静卧着一把界尺
哲哲画派
2027-12-11 08:3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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