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虽不如以往凛冽,却不改固有的脾性。村口路旁那株虬劲的枣树叶子掉得精光,一两颗干瘪发黑开了裂了枣子仍然恋恋不舍的挂在枝头,像个舍不得娘的孩子,又像小铃铛在风中摇曳着。小路两旁荒草,径直伸进一排排低矮的土砖房。一群孩子围成一圈,中间一男孩正用皮鞭奋力地抽打着,陀螺飞速地旋转,圆圈不断地扭曲。那男孩皮肤黝黑,四肢壮实,虎虎的,脸上有些白斑,似乎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哧溜,那精灵碰到了一块大青石突然停了下来,。伙伴们嘘吁不已。男孩站起身,挥手拭汗,眼睛不是很有神,丢下鞭子一溜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陌生人朝这边走来。“李老师好!”“你们好!你们知道张小伟住哪吗?”“小伟——小伟,刚才还在呢?”“哪里呀?”“走了,刚走的。”“好,你带我们去他家吧!”“噢——”一个穿着校服头扎马尾辫了小姑娘领着这群人走了。原本散开了圈重新围合了,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石头猛击之后水纹又复缝合。
李老师,一位中等身材的男老师,某村小三三班的语文教师兼班主任。今年刚接手该班便被告知小伟是整个年级最苦了孩子。关于在校用餐的问题免了吧!原班主任还补充说,他父母不在身边,由外婆带养……
这家伙,从他的外表看不显山露水。上课还算认真,发言相当积极,就是错也要举手,不过写的字确实就是稀泥面上的凤爪印了。开学第一天,外婆陪他来报名时再三要求在家用餐,好抚养他两兄妹实在不易。
前几天,学校进行贫困生调查摸底。他站在办公桌旁接受李老师近乎人口普查式的问询。
你爸爸干什么的?
在工作。
做什么工作?
在外面工作。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他眨巴着眼睛略显无知。
你妈妈在哪里?
在河北(张村小河北村)。
在干嘛?
在工作。
具体厂子?
河北。
近乎是闹剧式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李老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他站那里像一尊冰凉的石雕。要是在课堂上他一定会哈哈大笑的,但现在切不可草率的。他摆摆手说:好了,可以走了,明天带一张一寸的相片来。——噢,小家伙吸了吸鼻子走了。
这一幕在李老师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放映着,令他哑然、愕然、悚然。这是他从教以来的头一回。“到了,李老师——”“好,你去玩吧。”“是谁来了?”矮屋里走出来一位中等个儿、头发半白的老婆婆,脸上透着几分淡定和刚毅,“李老师呀,请进,请进来坐。”床、灶、鸡笼以及成堆的家具将狭小的屋子挤得严严实实。她示意李老师坐下,然后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开水。他双手接过水放在一小凳上。之后,她在一樟木方桌旁站定,半笑着,眼角发红,眼眶内湿湿的。“李老师,孩子他真可怜呀,没有爸,只在妈……”“他妈呢?”“刚出去了。”“她不管他吧吗?”“她自己都管不了自己,每月不离药,一整天在村子里跑……”“她怎么会这样?”“她疯了,气疯了——我这个人命苦呀,养了孩子还养孙子。”说着老人用毛巾不经意间擦去泪水。“你可以请求政府救助呀?还有孩子他爸呢?”“低保是批了。说到孩子他爸,我不知道如何说了,孩子他爸根本不管了。大人小子的生活费,我到外面打短工凑合着过,要是有一天……”老人哽咽着。他一边听着一边叹气:“孩子的爸,你们一定要通过法律途径让他负起责来,这是他的义务。”“难呀……”
十多年前,老人唯一的女儿老四初中毕业后就到温州走打工,几年后带回一男友。老人十分高兴,让两人不要再去打工了坚决要将女儿留在身边,且说村里离城近找工作方便。不久,县腐竹厂招工,两个便报名上班了。双栖双飞,日子过得挺安稳,可两人的婚事迟迟没办下来。有一年,小伙子说要到家看望双亲。这一去,让老太伤心透顶,“四川,四川什么地方,那里的农村不如我们这里一半好,不能去,绝对不能去。除非小生到我们家来过,其它一切免谈。上门女婿怎么啦?穷地方,你还想过穷日子!”后来,两人断绝了联系,姑娘另找人家了。哪知结婚不足八个月,女人便生产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娃娃却让男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痛恨万分抛妻离子,出走他方,对家不管不顾。
“孩子是四川男人的,你去找他吧!”“找了,托电视台也未找到。四川地震,不知道他还在不?”噢,那也是。——吱扭,后门好像是被风吹开了,进来了一位大眼睛的黑少白多的、头发蓬松的中年女人。“老四,快去园子里拔点白菜——”唔。那女人轻声回答着。“女儿今天还乖。要是平时不见儿子回来会大喊大叫的。你今天吃了晚饭回去。”“不,不了,我还要走访另外几家。”李老师随即起身出门。
回到学校,还依稀传来狗叫声。李老师急忙从办公室找出相片贴上,然后掏出笔将材料整理好附上,准备明天一大早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