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19岁那年,一个躁热而沉闷的夏天的傍晚,是孙店街逢集之日,天尚大亮,集摊已然散去,街心弥漫着臭龙虾和烂西瓜的味道。孙二斜倚在孙家杂货店门前,手里拎着前一天刚翻出来的弹弓,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想在街面上搜寻到一两只觅食的麻雀,或是可以带来一丁点刺激的物事。显然,孙二是百无聊赖的。店内,其父孙大爷在柜台里埋头梳理一天的进项,不时偷眼观瞧孙二的一举一动。
隔壁修理电器的周二家的花斑菜狗从脚边跑过,孙二不失时机飞起一脚踢将过去,花斑狗“獒”地一声溜开了。孙大爷看不过去,一边叭叭地打算盘一边叨叨:实在不行就在家开店也中呢!
孙二对于摆摊开店没有兴趣,其实孙二对啥都失去了兴趣,自打前天高考完一回家,孙二就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空虚和前所未有的颓废之中。孙大爷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孙大爷从不过问孙二学校的事,孙二一向让他省心省事而又引以为豪。但这次考试非同以往,是一考定终生的大事,孙家的荣光系于孙二一身。不管孙大爷变着法地盘问,孙二绝口不提考试的事,一丝忧虑涌上孙大爷的心头。
虽然事隔两三天,孙二仍然没有从昏昏涨涨中解脱出来,但他并没有糊涂,只是懒得言说。
那天考完最后一门,走读生们一窝蜂散去,一会儿便没了踪影,住校生们多数来不及撤退,三三两两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东西,海西中学校园里飘散着慵懒的气息。孙二长出了一口气,感到彻底解放,彻底轻松了。一方面是连续三天大强度紧张用脑所致,另一方面还有一旦失了重负以后的不知所措,孙二象只昏了头的野狗,在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来回乱窜,糊里糊涂就对付了一顿晚饭。
这是孙二高中生涯在校的最后一晚。整个惯常的节奏全部乱了套,生物钟已经紊乱,时间好象停滞了,教室和宿舍的灯一反常态全成了长明灯。
孙二的眼前人影晃动,大吹子一如既往地在吹,二欧子不厌其烦地盯着孙二对答案,人们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谈高考的得失,今后的打算,友谊地久天长等等,反正全不入孙二的脑子。孙二思绪纷纷,无法左右自己的所思所想。真是鬼迷了心窍,语文作文题目又忘记加了,预考的时候就忘加了一回,数学最后两大题的答案跟二欧子的不一样,最拿手的地理好象也没有发挥到最佳水平。头脑里满是这些东西,整个晚上是在浑浑沌沌中度过的。硝烟散尽的战场,没有尸横遍野,只有无尽的怅茫。
等高三各个教室的人影稀疏起来,孙二一看时间已是深夜两点。
行尸走肉般回到宿舍,两个近路的舍友已经走了,还有人摸黑在悉悉索索收拾东西。尽管睡意全无,总还得胡乱再睡完这最后的一觉。上铺的老邱有失眠的毛病,今晚亦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孙二向来与老邱友爱,为了助其休息,毫不客气地“轰轰”使了两招朝天蹬,老邱立即安静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收拾好东西,大家作鸟兽散,各奔东西。BYEBYE了,我的母校,老孙再也不回来了。跟了孙二好几年的老式凤凰车上载满了被窝行李书籍杂物,半瓶墨水实在无处安置,也不值当带回,被孙二恶狠狠地砸向宿舍后墙,立时开出了一朵放射状的不规整的蓝莲花。
不是星期天怎么回来了呢?!不去了,永远不去了,考完了,毕业了。孙二到家的时候,孙大爷孙大娘正在店里忙着卖东西。这种情形说明孙家杂货店的生意相当不错,还说明孙二父母对孙二的学业放任自流。
大学苗子回来啦!街坊周大姑进来买盐,看到孙二回来主动打招呼,孙二此时痴痴楞楞,心事重重,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头两三日,孙二足不出户,补足了觉,部分消化了患得患失的忧虑,状态有所恢复,开始翻出弹弓在店门口街心头寻开心。
孙大爷对孙二仍然是放任自流,孙大娘则劝孙二过河到神树那里看看,都说神树很灵。孙二有点听天由命,他的注意力在街上。这时眼见有一队人马从街东头的大路上浩浩荡荡杀了过来。这种阵势难得一见,孙二霎时来了精神。这帮人似曾相识,衣服驳杂,高高矮矮,大概有头二十个,每人手里都操着长短不一的棍棒,后边还尾随着几个小孩。
行至跟前,孙二瞧见其中一个半大小孩乃是他的老表封小三。封三裹挟在队伍里,一例神情专一地行进,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一向尊崇的二表哥,或者根本没顾得上看。这帮人所为何来?!孙二涌起探究之心,不由自主地追随了上去。
接下来的时间孙二当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看客,但绝对不是鲁迅先生笔下麻木的看客,因为有一阵子孙二确乎有点热血上涌,想参与其中挥打几拳,不管打谁都行。事情起因如下:当天是孙店街逢集日,街东三里外封庄有几个小孩上街赶集,与街上的几个好佬遭遇,一言不合动起了手,被打得鼻青脸肿惨败而归。回家后向大人一番哭诉,动了众怒,一声号令之下纠合了在庄男众,按图索骥逐一寻仇。后来派出所是否介入处理孙二并不关心,孙二所知的是,封庄是孙二舅奶家所在,该庄民风强悍,素来好斗,庄内皆是一门亲友,平时并非和睦,却能一致对外,历次与外庄外姓械斗从没有吃过亏。
这次捅了马蜂窝的是臧小毛一伙,他们有的闻风而逃,家里做饭的草锅却不能幸免于捣碎,有的被打按在地,臧小毛即便寡不敌众仍有股不屈的倔强劲,让孙二有点刮目相看。臧小毛与孙二同住一巷,以往孙二在街上混的时候是一帮小纠头中的“副师长”,他还拖着鼻涕穿开裆裤,家境不佳,没有大人管,整天脏兮兮,孙二们不带他玩,也没少挨过孙二的揍。不承想几年下来长了个头,也出息成了孙店街欺行霸市的知名好佬了,真可谓混混代有才人出。孙二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不是歪打正着走了科举仕途,多数也会成为孙店街上一名出色的混混,臧小毛之流只配做跑腿的跟班了。
这件事只能让孙二兴奋一阵子,但孙二发现了封小三这个人才,可以避免让自己再次陷入无聊无奈之中。孙二心想,自己虽不敢说荣归故里,但最起码出自海西最高学府,算得上是秀才出身,在家厮混怎么可以没有一跟班跑腿之人呢?!当大哥的感觉是与生俱来的,有个人跟在屁股后以壮声色是必须的,封小三正好补这个缺了。
封小三子,明天到你大姑家过几天吧。招呼打出,封小三第二天就屁颠颠到她大姑家报到了。封三比孙二小六七岁,前面有两个姐姐,是男娃中的老大,生得敦敦实实,黑不溜秋,虎头虎脑,孙二感觉农村小孩就应该是封三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