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李裹儿,唐中宗李旦的第七女,安乐公主。
是的,我是一位公主。一位逃亡的公主,一位落难的公主。我出生在父母辗转发配的路上,当时的窘迫竟连一块婴儿的襁褓都拿不出,只能撕破衣衫将新生的婴儿匆匆裹住,于是,父母称我为“裹儿”。
生来,也算是一位公主,可是,我却从来不自知,我知道的只是奔波辗转的发配流放旅途,提心吊胆的流亡生活。武皇的一道圣旨能把父母吓得痛哭流涕,或者御赐的一杯酒将他们吓得胆战心惊。父亲曾多次流着眼泪趁母亲不注意时想要悬梁自尽,但一次又一次被母亲解救下来,他们抱在一起痛哭,我没有流泪,只是觉得好笑,这,就是一个皇族应有的生活?
放逐,流亡。我就这样慢慢地长大。我没有固定的居所,没有亲密的朋友,甚至,从没有过少女的脂钗水粉,也从未体会少女成长的甜蜜。这,就是我的生活。
那一次,我们离开了房州,坐上马车,要回到那个我从未去过的皇城,那就是我们所谓的家,所有的皇族为之骄傲的资本,所有百姓羡之仰之的宫室,那里有着最高贵的血统,有着最舒适的生活,有着最美味的珍羞和最华美的服饰……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却离我是那么的遥远,它们对我来说是那么的不可望不可及,我在想,长安,是真的存在吗?或者,那对我来说,本就是一个可笑的笑话?身旁的母亲,正抚着一盆海棠絮絮的对父亲说:“唉,只能带这一盆了,其他的开得也很好啊。”父亲似乎没听见,他出神的望出车窗外那苍穹的天,一切茫茫而未知,手里,握着一个香囊。
“裹儿,你知道吗,长安里的大明宫啊,是华美和辉煌的,它里面有碧波的池水,有金碧夺目的殿宇,还有……”母亲笑着对我说出了长安的许多许多,眼里流露出一种特别的神采,那是一种妩媚而骄傲的神采。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记得,长安,只是深夜临睡时从母亲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那时的母亲说的很少,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夜空,眼中会慢慢拢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一层忧伤的水雾,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或是在回忆着什么,也许,长安,只是她的回忆,终有一天,长安,会随着岁月在她的脑海中一同老去。
这次的旅途没有以往的疲惫奔波,甚至气氛也有所不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苦闷与无奈,而是一种欣喜和向往,大家的脸上没有灰色的阴沉和疲惫,而是一种欣盈的光,我渐渐意识到这一切的原因,因为,这一次我们的终点是,长安。
越近长安,父亲母亲的话就越少,两人的眼神中所闪现的神采,有渴望和欣喜,也有着那么一丝丝的恐惧,恐惧?是的,这是我的感觉,这样的一丝情绪从父亲的眼中一闪而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城门,这一个都城,有着那样的庄严与霸气,它是那样骄傲的冷冷的看着渺小的人们,它是一个朝代的辉煌的主宰,是的,它就是,长安。

二
宫中从不缺乏斗争,那本身就是一个血腥而华美的囚室,它给了里面犯人的一切名贵的修饰,毫不留情的夺走你的幸福却还让别人对你投来艳羡的目光,那是真实却又虚假,那是幸福却又残酷,它不近人情却又最最体恤,真可笑啊,那一个皇城,那一个大明宫。
父亲回来,是做武皇与李家皇权斗争中的一枚棋子,我们亦然。我第一次住进了如此华美的宫室,我那时是如此的惶恐而小心翼翼,我第一次洗了有生以来最最舒服的热水澡,那里有迷人的熏香,还有如丝般温柔的绸衫,那一切如梦幻般美好,甚至,我不知道原来会有如此如此美好的梦可以做,当时的我是那么的好奇而欣喜,我甚至以为,那样美好的日子真的来了。可惜,并非如此。
周围的宫女对我表面上恭敬却在眼中透露出讥讽,她们对着我的土气在背后对我指点笑话,她们尊称我为公主却在心中暗自笑我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不如!我咬着牙,默默的将这一切埋到心里。我洗澡时将自己沉到水底,任眼泪在水中弥漫。

三
那一天,我随母后去参拜那一个大唐王朝至高无上的女王,那一个举世无双的女人。
宫里弥漫着淡淡的西域的藏香,华丽的纱幔随着清风微微摆动,一切的静谧而又带着一种不喻的庄严。终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个让全天下人敬之怕之尊之恨之的那个人,人们称她为武皇,可是,那是我听到的声音却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的声音:“抬起头吧”淡淡一句,全无人们所传她在朝堂之上的威严,我忘记了紧张,抬起头来,看到的是那样亮如月明的容颜,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只是她,才能成为这个朝代的王者,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她有着一种淡然的豁达,是那样的王者才具备的胸襟。
武皇,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忘不了她,这个女人。
而她,对我那样忘记恐惧全然忘情的凝视产生了兴趣,“哦,你叫?”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珊瑚色的朱唇缓缓启合。“我叫裹儿。”我全然不畏惧的回答,让她不由感到小小的诧异,母亲在一旁跪着,此时不由偷偷紧张扯了扯我的裙裾。
“裹儿?你倒有一股清泠之气,聪敏之人,朕,赐名安乐吧。”我低下头去谢恩,安乐,从此我叫安乐。
那天,我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不再是那个从偏远房州来的土公主。

四
出了正殿,我自己在花园中走着,春风熙熙,花和景丽,我的手指抚过香柔的花瓣,心中的快乐在满溢膨胀,这时,不远处传来稳而不絮的脚步声,我心一惊,其实来宫中不久,很多王公贵族都不知道,见面不免尴尬,我心中有自卑感,所以心想还不如在一旁躲过去算了。我从繁茂的花丛中悄悄抬起头,看到了那一个让我至今回想仍会忘记呼吸的身影——是他,那个年轻而骄傲的白色身影,他俊朗的面容是宫中女子心中悄绽开蔷薇的暗香,他悦耳如泉的声音是多少女子渴望听到的乐章,是的,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从一开始就占据了我的全部灵魂,不突然而其实就是上天的一次捉弄似的注定,让我深陷其中。我回宫后偷偷打听了那个白衣少年的名字,才知道了他,原来,他就是我叔叔的儿子,名叫隆基。
那一年,我第一次回到长安,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武皇,而也就在那一天,我看到一个我第一眼就爱上的一个人。爱一个人会犯多久的错?我并没有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