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是红楼里戏份很少的人物,她虽然身居佛门,但是也有红尘情结。雪芹的纸笔上,我们只能隐隐约约窥到妙玉的内心世界,在这里,我将勾画一个更为真实的她。
花回圆觉字,鸟啼木鱼音。约子期,步高山,挈瘿樽,酤白酒,饮一梨花瓷盏,急取经卷,慢吟以咽之,醉以枕藉,萧然不知身在尘埃间也。
如果说,这般美到极致的生活是寻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么,姑且把它当成一个繁华到绝艳的梦罢。而她,却如痴如醉的置心于这样一个凡人永远都不可企及的梦境中。如果说,这梦是真的,那么梦中的人,又会是谁呢?
她问着问着就哭了,没有人懂得她幽幽的心事。一帕的啼痕,不经意间让她想起一个人,而那个人,也许就是梦中频频出现的子期吧。
他曾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稀罕尊贵呢!这该是说的她吧?他比她更懂她。
他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子,身上有浓浓的江南的气息。江南女子的冷傲矜持,江南女子的清净淡雅,江南女子的灵心慧性,都在她的身上表达得尽致了。但她那万人近不得身的孤僻性儿,让她与寻常的江南女子有着不同的精神归宿。她已经忘了,怎样遁入空门。她只记得当时的她,是一个柔弱到不禁风的豆蔻女儿。身世的沦落是家族沦落的必然,她不记得亲人的样子。她只是她,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女子。只有禅门广大,容得下一无所有的人。
一遍遍地抄着般若,有时竟觉得分外的孤独。她冷冷吟道:不啻对影夸明月,有时入镜话三生。不知道是寂寞,或是清高,总感到心里瑟瑟的冷。她嗔自己六根未净,怎么能成得了佛呢?谈空的人未必都做得到空,因为人毕竟不是佛,又焉得能抗拒红尘的诱惑?
情多人每瘦,风高雁子绝。弹着风流曲,教人如何说?
她瘦了,愈发显得清羸。可黄花又如何知道人的憔悴呢?
只有,只有在梦里,才能窥得见他的身影。而那个他,竟是如此的模糊。一遍遍地抄着般若,能悟得因缘多少呢?
庭院深深,她栽得闲梅几许,也许是缘于姑苏女子对山水自然的独特情结吧。落雪的梅花,那么清,那么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就是她的写照吧?
乔装自比化缘人。半身梨花不须栽。
寻常事,一径埋。
欲共梅花说清白。
她自斟自饮,欲笑还颦。又是狂笑,又是低诉,累了倚着梅花径自睡了。她就是这样狂傲不羁的女子,厌恶世俗的丑陋,又贪恋世俗的美好。只要红尘飘不到花肠,疏狂又何妨呢?
冷眼看看这个世界,竟觉得超逸得很。人到了忘我的时候,才能悟得道吧。
冰僵皮相玉修身,踏雪伴回音。千里禅关道不贫,步步是空门。
看不足,听未真。赏花不遗身外身,长躬舍衣巾。
在冰雪的世界中,可以忘记自己的存在。人生就是这样,惶惶忽忽的过了,就像蜉蝣一样。
自古风人多飘零,她也一样。随着师父的离世辗转来到了金陵,所幸的是,跻身于栊翠庵中还能捕捉得到尘嚣中的一苑宁静。或许在以前,自己还耻向朱门,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了。连心都是虚无的,更何况这累于世的皮囊一张?这儿也好,最是一处的安逸,已经求之不得了。但别家门毕竟不如自家门,总有一些应酬不可避免。
与他的邂逅,正是在这懒懒的应酬中。他面庞娟净,谈吐清新,不像寻常人家的酒肉公子那样浊臭逼人。她对他笑,只是嘴角上扬,眼神仍是秋水一般的沉静。他欣赏她的天然神韵,水墨画一样的美。但她并没有水一般的柔情,纵然有,也在佛门冷寂中结得坚冰一般沉重。他不知,冰与水原也一样,只是冰更需要温暖。他觉得她不可亲近,不像园子里的女儿们那样可以随意厮玩。可他不知道,第一眼,她就对他另眼相看。
有时候,他久久不来,她竟觉得若有所失。恍惚闻得他的生辰,她就情切切的拟了一笺寿折,浓浓的相思到了纸上,竟幻作淡如是的一句问候。她只是足不出庵门。只命丫头带到他的住处。他始是一惊,再是亦惶亦恐地寻思着如何回笺。他闻得她自诩“槛外人”,天生的悟性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拙名“槛内人”。一个在槛内,一个在槛外,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这样的寻常问候,让他们之间,更多了一分朦胧。他敬她,觉得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而她对他,却是与日俱增的牵挂。相思,就这样占据了她的空间。而说不出道不明的相思,却让她变得不可捉摸。时常在坐禅时走神,与仆女说话时语无伦次,更深入院中窥寻他的身影,默听他与女孩子调笑时的声音。
她得知他病了,迫不及待地去诊视。他能为她做的,除了牵挂之外,只有这么多。而他对她,只有欣赏。
山风清到骨,对月泪长流。只向灵台去,借取一身幽。
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角色,已经在对她的思恋中悄悄地发生转变。佛门,现在只是她的彼岸,而他,却成了她的圆点。
买得丹青时,徒身引墨丸。画到相思处,此身难坐禅。
只是,只是因为尘缘未断。他来到这世上,注定要承受这样的劫难。但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没有觉察到已经僵死的贾家,在岁月的风化中已变得苟延残喘。她不知道,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无欲无求。唯一难以斩断的,是和她一样无从割舍的情缘。她知道自己该醒了,他爱的毕竟不是她。他的爱,已经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潇湘馆中死寂了。但她不能,她做不到忘记。就像饮了酿得太久的中山酒,醉的不醒人事了。强加控制的忘记等于执着,正如强加控制的执着等于忘记。他与她,只是,有缘无分。
她不恨他,亦不念他。只是从此以后,她懂得了人生,悟到了世事无常。人就象棋子一样,在命运的左右中或输或赢,但到头来,又能说明什么呢?
打开尘封的栊翠庵,冰雪又上梅花时。生命,就像被洗礼了一般干净。
心肠不因人面冷,留乞半身冰。白头似个玉清,身系弦池侍子曾?
孑身采雪,无为机事,闲报花瓮。高山伴我千钟,梅花伴我经行。
不知道时间在哪里,空间又在哪里?人就像是时空的玩偶,被带到哪里,就是哪里。不管是坐在蒲团上默经,或是寄身尘世受人垂怜,又有什么区别呢?以前,她总傲视着红尘,岂不知,太
高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2027-12-06 06:4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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