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每晚路过那棵柳树,大多时候,总能见到她。可是,这次,柳树,还是那棵柳树,而她,却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时光,像柳树的枝桠随风打着摆儿。一晃,已经三十年过去了。
三十年前,舒尔还是个懵懂无知的黄毛丫头。七岁的她刚上小学,那会子,她课业还没那么紧。所以,舒尔妈会在晚饭过后带她出去溜达一会。那时,她的家乡还只是个建市没多久的小城,尽管舒尔住在市中心,可是,在舒尔的记忆中,只记得晚上的路灯是昏暗的,路灯下是窄窄的马路和偶尔慢悠悠开过去的一辆车。这样的车流量使得道路两边一溜溜高大,粗壮的法式梧桐没半点显得白占了地方。即使是在月光,星光下,也能让人感受到它们是那样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杆的站立着。街上很多的商铺很多是早早就关门了的,街道两旁是黄砖做成的三层高的楼房。舒尔的家,就在这有着曲曲折折露天楼梯的黄砖楼里。
那时的舒尔妈最爱带小舒尔去离家不远处的一小广场,那个广场上用青铜塑了一匹骏马,每到晚上,一群小不点们比赛着哼哧哼哧地爬上这个在孩子们眼中的庞然大物的后背,就成了一天中最快乐的游戏。而陪同的大人们聚在这青铜马边聊聊天也就成了一种消遣。
刚开始,舒尔还没有在意,她以为,那个站在柳树下面带羞涩,举止有着些许扭捏的大姐姐是某个小伙伴的家人。似乎妈妈也是认识她的呢。记得曾有次当她的牵着妈妈柔软的大手向铜马奔去时,她向着妈妈叫了声“邓姐好”,舒尔妈妈的面色变得无所适从起来,小舒尔看着妈妈轻声地应了声“唉”,然后飞也似的拉着小舒尔,离开了那棵柳树。
就是从这时开始,舒尔开始注意起这个每当夜幕降临就会站在广场的门口那棵柳树下的女孩子。
第一天的晚上,第二天的晚上,第三天的晚上。。。。。她总是一个人,在那棵柳树下,茕茕独立。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一双眸子像春天山间清澈的泉眼,仿佛有着丝丝甜甜的涓流往外涌出。“妈妈,为什么那个姐姐总在那棵树下站着呢?她是在等人吗?好妈妈,好妈妈,你这次就告诉我吧”舒尔经不住心底的好奇,一次又一次地询问着妈妈。可是舒尔妈总是三缄其口,只对舒尔说“是等人,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慢慢地舒尔也就有了经验,不再问了。加上功课开始多了起来,每晚去骑“大马”的游戏也慢慢地被文字的王国,数字的国度给镇压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偶尔,当放学,或散步,经过那个广场,那棵柳树,天边那一阙残月下,她,大多依然在那里,等待着。
慢慢地,舒尔长大些,城市也慢慢地繁华些,路上的车似乎是哗的
一声变多了起来,街上的商场也会开业到十点后。城市的霓虹下再也没了昂立的梧桐树,而在她身边的其他的柳树下,似乎多了好几个等待的女人。当舒尔十七岁时路过广场看到她时,她已经再没了当年扭捏态,自然而又大方的站在那棵树下。她盘着高高的发,涂着红彤彤的嘴唇,叉着腰,夏季时温度一高,远远地都能问着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儿。有一天,当舒尔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一尺外,眼中闪着当年的舒尔不懂,现在也终于明白了那被他人称作是“贪婪”的眼光。舒尔隐隐约约听到他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五百?”舒尔感觉自己的脑中仿佛发出了“轰”的一声,那幼时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就这样被舒尔自己想明白了。年轻的舒尔很愤怒,舒尔觉得她很脏,连带着,脏了那棵这年,最可恶的是,她和她的那群“姐妹”,脏了自己小时候心中的乐园。
一年后,舒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也在省城里,工了作,定了居。一转眼,广场上的柳树,春去秋来又辗转了十个年头。这十年,她偶尔回家路过柳树时总会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将头瞥向他方。二十七岁的舒尔要结婚了,回家乡来办酒席。那是个深秋的季节,舒尔十年间第一次突然很想好好地再看一看那个“柳树的守护人”,像小时候那样。
长大了的舒尔在外拼搏了多年,也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沉沉浮浮了好几年。她渐渐地觉得她,那个总在柳树下的她,心里其实一定也是很苦很苦的吧。
舒尔选了个晚上,向路过那般地不经意,却实则十分用心地来到树下观察她。旁边的路灯高耸着,灯光明亮而又冷冰冰的。马路边的商店林立,一幢幢的摩天大楼向夜空的星宫里探秘,一辆辆川流不息的车龙向宽广的马路延伸至远方的未知。广场上的铜马全身都披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灯,没有孩子再爬上它的后背,去以童真驱散铜马钢筋铁骨的冷漠了。能而她在寒风中,穿着肥肥的厚棉袄,唇上的红更浓艳了些,只是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映照下的,那厚厚的粉也遮不住迟暮之态。她的样子很笨拙,和这城市的繁华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黑暗的柳影,斑驳着她那走向衰老的脸,一点一点地吞没了那昔日的顾盼。舒尔觉得不忍再看下去了,快步离开了那里,踏进了市中心的灯火灿烂处,KTV里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头顶上的高级餐厅里一片姹紫嫣红的觥筹交错着。舒尔将自己的担心在这一片光明中慢慢的消散,她想经济发展的如此热闹,那棵柳树下的她总有一天也能被席卷进这一片大好的世界里来的。这是宽慰,也许,也是种无奈之下的自欺欺人吧。可是这却是舒尔唯一能做的。
“妈妈,妈妈,你带我去骑你在家里跟我说的那个大马,好不好?”
三十七岁的舒尔带着她的孩子然然回到了家乡。舒尔妈也成了个货真价实的老太太了。她摸着外孙女的小脑袋,答道:“呦,宝宝,你家可是省会啊,怎么还惦记着外婆家这边的大马呀?”
“外婆,你不知道,我们家那边可无聊了,我的同学也跟我一样,除了会上网玩,就不会玩别的啦!”
“可是大马啊,早就拆了,整个广场都没了呢,要用来建大超市了,”
舒尔一听,急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呢?那广场边的柳树呢?”
“那倒没砍,这些年,这城市的树都快砍光了,估计现在也知道不能再砍下去了,你看看,现在这空气差的,你爸最近还跟我商量,想搬到郊区去呢。”然然外婆剥了颗奶糖,准备喂给小然然。
“那,妈,当年那个喊你邓姐,总在柳树下的女人,她怎么样了?”
“她啊。。。”舒尔妈喂糖的手暂停了动作,叹息了起来。
“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啊,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家以前和我做姑娘时是邻居,本来关系也还不错,可是不知怎的她小小年级就走上了邪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