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直坐在那里,望着阳光透过窗子洒下的点点斑斓。
我看到父亲的嘴角微扬。
这是母亲自杀后十五年中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轻松的表情。我本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母亲为什么自杀?谁知道呢。或者是过惯了世俗的生活,回归到本属她的天界?我小时候我是这样想的。母亲对于我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十岁那年。在我眼里,他是个不问人间世事的天外来者。母亲不会在乎父亲钱挣得多少,也不会在乎一天的天气,那丝毫不能影响她的心情。至于自杀,这对于我,一直是个谜团。
母亲自杀的那天,我正好在外婆家。听说是跳窗户死的,她自杀以前,我并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他跟父亲的感情一直很好,从没见他们俩红过脸。以致于母亲死后,父亲曾一度情绪低落,患上抑郁症,眉头没舒展过。
现在,父亲在笑。这让我感到极不自然。不在我将小若带到他面前时,偏在我失去了亲爱的小若,我痛不欲生的时候。
小若是谁?小若是我的男人。那个活泼的有点过分的男人。可是,他不在了。死于车祸。竟然是在那辆他骑了五年的摩托车上。在一个小小的下坡刹车失灵,撞上了迎面的大卡车。这是我第一个男人,我发誓,也是最后一个。
说说我们的恋爱吧!那可是特别令人兴奋的事情。小若是个异常活泼的男人,很招人喜欢。异性缘很好,可是偏偏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们大胆地牵手,轧马路,四处张扬着我们的爱情。有时候夕阳西下,看着被斜阳拉长的影子,我觉得那就是最幸福的时候了。可是,我的父亲却不怎么喜欢他。
当我第一次带他去见父亲的时候,我看到父亲抽起了戒掉了几年的烟,那些盘旋在他头顶的烟雾呛得我想咳嗽。父亲上下打量着小若。没有说话。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尴尬的结束了。
小若走后,父亲只淡淡说了一句:“小兮,爸爸爱你。”这是从小我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那个时候,妈妈还在。父亲会别把我举得高高的,用胡子扎我的脸,开心的笑着说;“小兮,爸爸爱你,就像爱妈妈一样。”我看过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笑靥如花。我和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小若呢?他不喜欢小若,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他了。我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我知道”,就忿忿地回到了房间。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知名的摄影家,得过青年摄影大奖赛的冠军。母亲和父亲志趣相投。母亲是父亲的模特。据说,父亲得奖的作品就是拍的母亲。他们感情发展得很自然。结婚以后变淡出了事业圈,小两口开了家小影楼,过平淡生活,挣的钱勉强足够两个人吃穿。
我们的房子里就有一个父亲专业的暗房。在里面我曾经看到过很多我和妈妈的照片。父亲总是很细心的把每张照片都整齐的悬在绳子上。小时候看到自己可以被父亲照得那么漂亮,就会开心的蹦跶起来。这时候父亲又会亲我的脸:“小兮,爸爸爱你,就像爱妈妈一样。”
那是以前。现在,这个房间父亲是不让我进去的。房间的门对与我永远是关着的。虽然他就在我隔壁,偶尔在晚上还能听到父亲在隔壁房间走来走去的声音,但是却总感觉是那么遥远。
之后小若又来过我们家几次,父亲依旧是那副不瘟不火的样子。可是我偏偏要叛逆给父亲看,让他不得不接受我们。我肆无忌惮地当着父亲的面和小若做亲昵的动作。尽管小若几次都跟我说那个时候他觉得后脑勺被父亲的眼光盯得发麻。我不管,我就是要让父亲看到。
似乎是我的任性起了作用,父亲宠我,就像他宠母亲一样。也或者是父亲耐烦不住我的明知故犯,索性放弃无用的坚持,总之,父亲投降了。后几次小若来的时候父亲对他的态度便稍稍缓和了一点。但是,那绝对不是老丈人对女婿的温和,小若和我都肯定。小若说,父亲跟他说话的口气像是盘问。
可是除开种种,我和小若的感情如胶似漆。当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去做一件事情时,天塌下来也无济于事。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嫁给这个男人了,这个只属于我的男人。我跟小若说了这件事,小若欣然。那是小若出事的前一天。
那一天我记得我们房间里面特别暗。吃晚饭的时候我跟父亲通知了这个消息。只能说通知,因为事实是,无论父亲怎么表态,我都会坚持下去的。父亲有对我说了那句话:“小兮,爸爸爱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很不自在。我重复了我的通知:“爸,我说要和小若结婚。”父亲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明天带来家里吃饭吧。”听了这句话,我似乎觉得得到了父亲的赞同,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我看到夕阳照在父亲脸上,把他的皱纹照的看上去特别深。
第二天,小若早早的来到了我们家。父亲跟小若打了个招呼,就说出去买菜去了。我把小若拉进我的卧室,我说“我真的想不到爸爸竟然同意了,一想到以后就可以永远的在一起,我就幸福的要死掉了!”“别一来就死不死的提,今天咱们好好做饭吧”小若说要一展身手,做饭给媳妇和老丈人吃。
小若做的饭很好吃,这顿饭吃得很畅快。父亲买了酒回来。父亲说:“小若,小兮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爱她。”小若拉了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我感受到了她的心跳。父亲又说:“你要不爱她,就把它还回来给我。”我和小若都笑了,父亲这句话说得像个老小孩。
吃完了饭,我送小若下楼。我叮嘱他开车小心,尽管他只喝了一小口而已。父亲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又抽着烟。我吻了吻小若。
小若走了。小若就那么走了。我应该陪她散步回去的。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
半个月后,警察带走了父亲。有人看到他在小若的摩托车上动了手脚。
现在,父亲就坐在那里,精神病院的病房里,笑了。那是他十五年来最得意地笑。
我回到家,用父亲落下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我只能望着的门。
里面是熟悉的味道。陈设就像十五年前一样。悬绳上挂满了照片。那不再是我和母亲,我看到,那是我和小若的照片。我们牵手的,轧马路的,接吻的。
只是每一张上小若的头都用专业技术改成了父亲的头像。看上去,就像是父亲和母亲。他们呢在牵手,他们在压马路,她们在接吻。我又听到了小时候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小兮,爸爸爱你,就像爱妈妈一样。
父亲笑了
2027-12-09 16:5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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