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灯塔上,长头发女巫刚刚拜完月亮。她穿着黑色的长袍,长着黝黑的皮肤和漆黑的头发。涂满黑色指甲油的手里,抓着一大把黑壳瓜子。她把它们一颗颗地放到嘴边,剥开,用手把仁儿取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瓜子壳一片片地洒到灯塔下。一片又一片的瓜子壳在空中高高低低地翻转,变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又变成黑色的飞蛾,把灯前的光线弄得忽明忽暗。晚风吹动她的长袍,时而张开,时而合上;遮住塔顶的灯,又露出来。好像在月亮前摇晃的乌云。
“听着,小东西。”女巫用平时念咒语的嘴巴对它们说“我把禁锢你们灵魂的黑棺材都打开了。你们能长叶子的就在地上长叶子,开花,结果;能长腿的就长腿,长手,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身边的瓜子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有的变成植物,有的变成动物。在塔顶的地面上蔓延或是爬行。女巫满怀希望地看着这些生命的运动,却没有发现哪怕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然后女巫又开始抓起别的瓜子,剥开,把仁放在一边,又把壳一片片地洒在空中。
突然,一片瓜子仁从空中腾起,飘到和女巫头一样高的地方,对视。尖头朝下,圆头朝上,变成一张瓜子脸,眨起眼睛,说起话来。“谢谢你女巫,我终于可以动起来,去找我的初恋情人了。为了谢谢你,我陪你说一个晚上的话,就说说我的初恋吧,你还不知道我说的女巫是谁呢。”

“我初恋的时候,或者说初恋时候的我,是个精灵。我的第一个恋人,就是女巫。用辩证唯物主义或者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观点来看,精灵是看不到的,是不存在的。而女巫却是一个社会职业,是一个客观的存在;女巫却可以看见精灵。也就是说,女巫是精灵和所有人眼中的女巫,精灵却只有在女巫眼中才是精灵。”
“别人是不知道我的,但是女巫却知道——我是说我的初恋情人——那时候她还不是女巫,只是学校学习巫术的学生中的一个。她会给说话,传纸条,还有吃瓜子。”
“吃瓜子,嘿嘿,吃瓜子”女巫奇怪地笑着,她想起很久以前月亮下的启示,她知道每个瓜子壳里面都禁锢着一个休眠的生命或者迷失的灵魂。很多年了,她在里面救出过叶子,花草,却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人或是人的灵魂。她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瓜子脸,不知道他会不会是第一个。
瓜子脸的眼睛在灯光下眨着,像夜里迷离的行星,他的嘴巴继续张合,介绍之后开始讲他的故事。

“第一次和女巫约会的时候,是一个晚自习下课的夜晚。老师走得早,女巫说要逃跑,我们便一起跑了。我们在教学楼前的草地上坐着聊天。那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所以有说不完的话。下课铃响了,女巫说要再坐一会儿;宿舍熄灯了,女巫还说要再坐一会儿;到后来天很晚了,女巫和我回到宿舍,阿姨已经睡了,不能回去了。我们只好在草地上坐到天亮。”
“我们穿的还是短袖校服。夜深了,天就开始凉起来,我们把手抱在胸前;后来更冷了,我们又把书包抱在怀里;再到后来还是冷,我们便打开书包,把双手伸了进去。”
“就这样,我们在草地上并排坐着,一直到了天亮。太阳从东边升起,很红很红;我们的影子印在西边的地上,好长好长。我们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影子是那样纤细,颀长,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地上的影子快要长到楼面上了。同学们还在熟睡,我们对着影子做各种动作。拥抱,拉手,斜斜地背靠在一起。直到起床的铃声响了,我才去小店买早餐。如果草地还在,我们的影子一定还在;如果太阳再来,我们的影子也一定还在。”
一阵风吹来,女巫感到一丝寒冷,仿佛走进了瓜子脸所说的故事里。

“教室和往常一样又传来了早读的声音,好像是和尚念经。但是我们都没听,像是那些凡心未泯的和尚,或者是小时逃学的李白。”
“不过那天我们并不困,我的意思是我不困,觉得女巫也不困。因为我们还回答了老师的问题,那天上午我们都很正常,没有同学留意我们头一天晚上去了哪里。”
女巫想起世态炎凉,同学同学,甚至一同上学没有都不会知道。偶尔有一两个特别好的,都不是因为一同学习或是一同上学认识的。瓜子脸看到女巫深锁的双眉,努力地保持微笑,提高了声调,想要打破夜里的沉默。

“但是第三节课我们就挺不住了,觉得眼睛好像进了沙子,背后好像火烧一样,呼吸并不困难,却好像跑了很远的山路。然后我们没有吃午饭,就到床上去,一直睡到天黑才醒来。”
“猪”女巫笑着说。
“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周末,我陪女巫在学校门口等车。我们在同一个车站,等不同线路的车。我们还是和第一天在一起那么多话。车来了,我们说人太多等下一趟;下一趟来了,我们说还是很多人,再等下一趟。等完下一趟和下下几趟,身边回家的同学都走光了,我们还滔滔不绝地聊着,直到天黑,尾班车来。我们才各自不情愿地上了车。”
女巫想起读书时候美好的日子。学校是一个无垠的沙漠,没有海市蜃楼也没有绿洲。碰到一个喜欢的人就像仙人掌沾上一滴雨水。虽然明知不是会蒸发就是会流走,却不顾一切地想要留得久一点。

“我喜欢女巫,或者说女巫让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会什么巫术,而是因为初恋的时候,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精灵,而女巫那时候还是一个学校的学生,魔法只是在学习中。”
“我喜欢女巫,是在合唱团里。女巫很高,站在合唱团的中间。合唱团是分声部的,我在高声部里,女巫在低声部。但因为站在高声部旁边,女巫也会唱两句高声部。甚至忘记自己是什么声部。女巫之所以成为女巫,就是因为她可以在两个声部两个世界两个种群之间游移。女巫的声音很特别,有点沙,却很响,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唱歌会冒烟的’”
“其实女巫不会冒烟,但是她会抽烟。女巫教我点烟的方法,把打火机点着,猛地一吸,然后突然停止吸气,烟头就会冒出火来。女巫有好多漂亮的打火机,都是金属外壳,亮闪闪的。放在书包的一个袋子里,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女巫说要给我一只打火机,因为后来我也学会了抽烟。但是我没有要,因为我是精灵,你知道的,精灵是有魔法的,可以自己点火。”

“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