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17日。23小时的火车。一个混乱逼仄的空间,弥漫着辛辣烟草和渐渐腐烂食物的气味。人声喧哗,耳膜在起伏的音频中作鸣,视听错觉。铁轨在越过大片的荒芜通往一个陌生的城市。梦境中的长安,拥有古韵的城市……
她的手指在凉凉的键盘上敲打,持续每日日记的习惯。合上笔记本时,车厢已经熄灯。空气在慢慢沉淀,人声减弱。窗外是泛着淡淡蟹黄的夜,正在悄无声息地逐渐变深。火车于深山中穿越,如同一种黑暗在另一种黑暗里穿梭。

6月,她的插画创作进入一个瓶颈期,脾气也变得急躁起来。与泽的争吵变得频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已经厌倦。泽是一个年长她23岁并且事业有成的男人。他拥有很多女人,而她只是其中的一个。她一直明白有些东西并不属于她。
白天有不认识的女人来敲门,那人走的时候给她一耳光。她只是微笑,似乎不会生气。她在女人眼里看见嫉妒,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胜利者。可笑的胜利者。
泽提供她住的地方还有奢侈的生活开销。他偶尔带她逛街,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泽的背影很高,光线被挡住,在地面印出长长的影子。然后,她踩着它,那一刻她以为会走到永远。
与泽之间像是一场游戏。她必须遵守规则。

到达西安,快下午4点。她打开手机,有一条条过境信息陆续进来。然后是泽的短信。他说,等你回来。
她离开的那天,泽照常地上班,只是不再吻她的侧脸说再见。然后,她整理行李,打扫房间,丢掉所有证明她存在的东西。把一切还原成她第一天到的样子。
上火车的时候,她给他电话道别。简单的一句goodbye。然后挂断关机。
出站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西安的天空很低,大片的蓝沉沉地压下来。似乎只要踮起脚就能触摸到。她喜欢这种感觉。世界比想像中亲切点。
她在和平门附近租房,房价很低。那里到处都是高高的白墙,人们的住所被安全的包裹着。墙似乎是早期留下的建筑。北方的房子,喜欢用冷漠的隔绝来维持它的庄严。像这个时代的人类。
从小区出去,过一条马路便能看见城墙。这一带不是热闹的地方,平日里只有老人会聚集在城墙下的花坛。走过的时候能听到一些隔世古老的曲调。她喜欢在黄昏后去那散步,沿着城墙走。偶尔看见未收回的鸟笼,挂在树下。

笼中鸟。她一直梦见7,8岁的自己。漆黑的房间,反锁的门,开不着的灯。她从未逃出过那种囚困的阴影。
在出生第3个月,她便被送进孤儿院,是那最小的孩子。最初的记忆是一个小木桶,只能露出脑袋的高度。她被放在那。大一些的孩子被人从她身边赶开。所有的孩子都陆续被接走,但她不能回家。
直到6岁的时候,她被接回家。陌生的女人过来做饭。晚上,房子是被反锁的。那个被称作是她母亲的人有自己的家庭,而她似乎是不应该来到的生命。
她住的房子很大,却只是一个被遗弃的空壳。
大厅上有钢琴被安放在一个光线的死角,应该是她出生前便存在的。晚上,所有的灯都打开,那里还是在阴暗中。木料的味道,一直没能被时光减淡。
这架钢琴在以后的岁月中成为她唯一的玩具,还有朋友。

7月,她已经逛完了所有西安的传统旅游区。但她更喜欢在城墙上想像这个城。一个方格条框的城市,应该不太会迷路。
城墙上很少有人,游客多数是外国人。是迷恋历史的人吧。
她时常去一个叫天涯的琴行练琴。琴房在幽静的小阁楼上。偶尔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在隔壁的琴房,长长的头发,很瘦。
那个男人弹的都是些不易找谱的曲。有她喜欢的S.E.N.S和DanGibson,还有冷门的电影配乐。他应该有一双精致修长的手在抚摸琴键,她如此想着。
在她记忆里,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这么一个男人。留着长发很瘦,还有好看的手指。男人会拍她的脑袋叫她眠。
他是母亲带她认识第一个男人,她的钢琴老师,母亲大学时期的学长。那个男人有苍白的皮肤,笑容很轻但很温柔。他说,眠是他见过最乖的孩子。
她10岁的时候,他带她去听理查德.克兰德曼的钢琴演奏会。他问她,喜欢钢琴吗。她摇头,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眼前的世界很小。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已快12点,她一进门便打开房子所有的灯。他问她一个人会害怕吗,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她第一次关灯睡觉,他睡在隔壁的客房。
她喜欢这个男人,从那一夜便确定了。
很多年后,她说,我能叫你泽吗?

8月,她开始和那个长发男人约会。他叫翼,钢琴作曲系毕业,与她同龄。她抬头看他,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嘴唇很薄,让她想起泽。好听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柔软,令人着迷。翼溺爱地抚摸她的头发。似乎认定这是为他而生的女人。翼的眼神里流露出他的桀骜不驯。一个傲气并且英俊的男人。
很多时候她弹琴,他会在一旁来一段即兴伴奏。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或许,如此便可成为相爱的理由。但记得泽告诉她,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爱的。
她对翼说,人生是一场即兴演奏,只有弹到最后才知道结尾。一切早在开始就谱好了调。我们只是按部就班。翼不以为然。他并不是信命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是未曾受过挫折,还是真的有足够的能力。那张英俊的脸满怀憧憬和自信。她曾拥有过那样的表情,但那都是遥远的事了。像是前世的另一个她。

9月,她和翼开始同居。翼说想照顾她,她外租的房子实在太小。
翼的房子没有厨房,他们在外面吃饭。翼说,手对我们这种人很重要。
她长久的不出门,多数时间是对着电脑画插画。画写实古风,给几个杂志社和出版社供稿。在4点后睡觉。
翼在酒吧当键盘手,早上6点后回来。他喜欢悄悄钻进她的被窝,在背后搂住她。然后小声嘀咕着,怎么又不关灯。
翼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会放弃钢琴去选择画画。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把她的新画刻成光盘,他说要收藏它们。翼用他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