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个孤儿,养育我长大的是我师父,但我对他并无感恩之情。从小就在极为苛刻的环境下习武,武功稍有小成,便开始杀人。我禀赋平平,不是练武的好料子。所以作为杀人工具,我也顶多算个二等货。
我们见不得光,也不能娶妻成家。师父允诺过,当我们为他杀了足够的人,就可以选择不再当暗无天日的杀手,并会让我们过上等人的生活。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如愿离开并真的过上外面的好日子,但我想,即使可以选择,这些从小只会杀戮的人,也没有勇气面对外面的世界,重新生活。
时常仰头望着云絮缓缓飘动。我好奇同一个天空下的人们,会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而我这辈子应该都这样孤魂野鬼的活下去,从未奢想有非同凡响的变故降临,让我的人生陡然巨变。
我是说应该。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阳光洒满了胡杨林,照耀出一派绚丽的秋景。美景并不总会对应良辰。一户人家将人生最后的一刻定格在这静谧怡人的景象中。
这是个寻常的任务,解决了几个身手平凡的护卫,我们很快开始了没有阻力的屠杀。
骇惧中绝望,血液从刀刃上喷洒出。有人凄厉哭嚎,也有人长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还有人吓得失禁,屎尿横流。人之将死,各种各样的丑态也尽显,无论你是老爷还是仆人。
当我结束一个个生命,一如平素看到他们脸上最后的扭曲。
这时,我看到了她。
脸庞上无疑是悲戚的神情,泪水由一对美丽的明眸滑落。脑海里一道闪电,霎时间我做出了不可思议的决定,足以让我的人生天翻地覆的决定。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杀几人,并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她穴,用别人尸体掩盖了她。
整户人家被斩尽杀绝,任务完成,杀手们疾速撤离。仅留有我和另外两人打理清场,不遗下我们的蛛丝马迹,制造一个盗匪杀人劫财的假象。
我找到最好的位置和时机,向威胁较大的一人突袭,长剑刚刺进身体,便片刻不留地拔出击向了另一人。那人立马抽剑抵挡,却也章法大乱,更谈不上呼声求援。武艺本是伯仲之间,占据上风的我,一想到即将要解救的女孩,更是竭尽周身每处的力量,长剑挥得密不透风。最后拼着被左臂被刺伤,将他击毙。
我将她身上的衣服和一个丫鬟对调,又将刚刚毙命的两名杀手衣服、武器换走,对两人尸身进行了一些处理,再将所有尸体堆砌在一起,付之一炬。
我带着她迅速躲去附近一个村子,匿藏了一段时间,再向南方逃去。我伪造了三人共同叛逃,加上我对杀手们的追捕了如指掌,一路上小心翼翼择路而逃,不留丝毫可疑痕迹。终于如履薄冰的一段时间后,在岭南一隅安定下来。
她问我主使杀手的幕后人。
我不擅谎言,便告诉了她,“当今的皇帝,指使我们做他不愿明昭天下的事。”。
她想学武,却不会有名师愿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倘使知晓了她的不祥身世,更是会避而远之。太平年间,没人愿平白无故的惹祸上身。
无奈,只能师从于我。
她日夜不辍地练功,我也倾囊相授。我自身武艺修为不高,便盗取了一些上乘武学典籍予她专研。但和我一样,她武学天赋平平,纵有名师指引,也难有造诣,何况她身边只有我。
无论如何苦练,她终究是不可能探进高手如云的皇宫里,刺杀到那遥不可触的皇帝。
几年的光阴,我惊异地发现,自己那大半辈子的杀手记忆竟变得模糊陌生。时间具有难以想象的魔力,我想时间也能化解她心中看似坚不可破的仇恨。
我们鲜有言谈,可还是同住在一个小村落里。那里绿树环绕而背枕青山,我们过着男耕女织的农家生活。农忙过后,傍晚时分,我们还会一起在山坡上守着夕阳西沉,候着素月东升。
平淡的朝朝暮暮,让我别无所求。她终会放下一切,心无芥蒂地和我在一起,真正的成为我妻子。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如平常,打算小憩一会儿再去农作。她端来茶水,对我嫣然一笑。我满心欢喜,忙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沉重的困意不期而至,似体内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扩延了周身的倦怠,再尽数吸进了脑中。
意识再次回来,朦朦胧胧感受到透过窗外树叶的斑驳光影在脸上的温暖。这种温度的阳光,不是正午时分的炽烈灼人,不同日暮时分的和蔼慈柔,而是蕴涵蓬勃生机和无限遐想的朝霞。眼前的光芒和她笑靥如花的脸庞交替出现我脑海里,美好得让人不安。
茶水里的迷药让我已昏睡到次日的清晨。
她终究还是要去报仇了。
我片刻不敢耽搁地赶去京都,终在一个宫苑里找到以民间秀女身份混进皇宫的她。那时侍卫们已经重重围住了她,她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在做最后搏斗。不远处的皇帝阴冷着脸。
此时,所有的焦急恐惧,倏忽间不翼而飞,不再有任何的忌惮,不再苦恼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心里一片空明。长剑出鞘,攻而不守,杀出了一条血路到她身边。
看到同样遍体鳞伤的我,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倒向了我。我松开了长剑,拥她入怀。
“这辈子我不行,来世我们再相爱。”她气若游丝地和我相约。
多把兵刃透背入体,我却想展开一丝笑意,对着不知是否已经气绝的她回答:“好啊。”


二
阴曹地府里,一个小鬼禀告阎王:“又有个人吵闹着不肯喝孟婆汤,非要带着记忆投胎。”
阎王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本想挥手让小鬼们照常硬着来,略一沉吟,又改变了主意:“且将他押来见我一见。”
我从小鬼手里挣脱,抢到阎王面前叫喊道:“我还要和她重逢,你不能逼我喝孟婆汤!”
阎王问道:“每个人生前都有依恋的人,为何独你不喝孟婆汤?”
我怒道:“因为命运对我不公!让我一辈子做暗无天日的杀手也罢,偏教我遇到挚爱的女人,幸福来临之际,却又一切成空。这不是戏弄我吗?”
一边的小鬼插嘴道:“这算哪门子的不公,也忒矫情了。”
“你是想再遇到前世那个女孩吧?”阎王点破我的用意,又继续问道“可你是否想过,即使带着记忆和她重逢,你就真能给她幸福吗?”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能!上一辈子是你们没有给我足够的能力,却让我们陷入绝境,我才无法保护她周全。”
小鬼鄙夷地说道:“自己无能,还怨天尤人。”
阎王说道:“遂你愿,你就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