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翎拾起瓦片屋檐下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拎着自己的绣花鞋悄悄溜到了后门,把自己的小脚塞进漂亮的鞋子里后,还不忘记提起脚尖,轻轻点地。皓白细腕上戴着一大串闪闪发光的银镯子,一抖动就叮叮作响,这让白落翎咬了咬下嘴唇,后悔早知道就该取下来的。小手抓住木门上的圆形铁环,门就“咯吱”一声被推开了,踮起脚尖,跨过木门槛,又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头,水汪汪的眼睛溜溜地转了一圈,确定整个宅子还沉浸在安静美好的初春早晨后,白落翎嘴角微微上扬,掩上木门打起油纸伞,开心地跑开了。
江南初春的早晨,总是飘着点似雨非雨的水丝,或许根本算不上雨,只是缠缠绵绵,朦朦胧胧的雾珠。白落翎喜欢在初春时节披上一件柔顺丝滑的绸衣,那种就像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绸衣让白落翎有一种拾级而飞的感觉。而那丝绸上精致美丽的苏绣彰显着这个姑娘的好出身——白字当铺,可谓江南聚宝盆。
白落翎打着油纸伞,可是发丝上还是沾上了许多亮闪闪的小水珠,睫毛就更不用说了,她只好时不时抬起手揉揉眼睛,顺带着擦去脸上带着青草泥土味的水珠。被沾湿的的衣衫,贴着吹弹可破地肌肤,使白落翎玲珑有致的小身板出落得更加美艳。她可管不了这些,因为她在奔赴一场遇见,在那青苔装饰了沧桑的石拱桥上,有她一见倾心的人儿。
早晨的街道甚是清净,偶尔擦身而过的人力车夫总会停下脚步,流露出是否坐车的表情。这时候白落翎就会抬高遮住脸的伞,美美地笑着拒绝,踮起脚尖告诉大叔,她今天要去见一个人,去见她一见倾心的男子。挑着初春新艾做成的清明馃,带着竹蓑笠的农妇路过白落翎身边时,农妇急忙放下竹担子,从竹筛下面挑出一片粽叶,包起最大的一个馃子塞给白落翎。白落翎开心地接过馃子,一口咬下去,甜蜜蜜的汁水瞬间浸了心窝,爬上眉梢。她开心地告诉农妇,她今天要去见一个人,去见她一见倾心的男子。
她是幸福的,她会有一场初春朦胧般的梦幻约会;她是幸运的,她在自己还拥有幻想时拥有一场美丽约会。私塾窗外的惊艳回眸,胭脂铺前的相敬如宾,书屋阁楼上的美丽约定,以及这场还未兑现的石桥之会。白落翎幻想了许久,开心许久,幸福许久,原来比起相见,相念是如此让人甜蜜,让人幸福。
已经能远远看见石拱桥了。听父亲说,这座石拱桥比自己的年龄还年长,年年岁岁守护着这个镇子的百姓。于白落翎来说,这个石桥会给她带来美好恋情以及很久很久的幸福安宁。
还有一百米,白落翎不禁加快了步子。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桥上有一个修长的影子。她抿起嘴偷偷地笑了,害羞地垂下油纸伞遮住了自己大半个面庞。
还有八十米,白落翎故作镇定地走到镜子铺前,笑着回应着商家的热情推荐,偷偷地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微乱沾着雾水的发髻,正了正那把翡翠簪子。然后满意地对着卖家大叔报以一个魅惑众生的微笑。
还有七十米,白落翎踮起脚尖向着远处望了又望,朦朦的雾气让整个石拱桥幻化成环绕了仙气的琼岛,飘飘然浮在远处,看不清也捉摸不透。他一定在那里,白落翎握了握小拳头,嘴角不自觉地上翘,想起他那好看的眉目,笔挺的鼻尖,以及薄薄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不由得红了两颊。
还有四十米,白落翎把油纸伞收起靠在一旁的垂柳上,捋了捋绸衣上的小褶子,然后重新打了一个好看的腰带花,仔细确认了绣花鞋没有沾上路上的泥水。转了一圈觉得没有瑕疵之后,白落翎继续打开伞,按着奶妈教的前脚掌落地,后脚跟轻触,优雅轻盈地向前走去,微风吹过飘起的白绸衣,白落翎犹如仙女下凡,飘飘然美若天仙。
还有三十米,白落翎已经能看清整座石拱桥了,但是石拱桥上来来往往的身影中,并没有那个为她驻足的身影。她的笑脸微微开始有点僵硬,嘴唇不自觉的颤抖,难道,难道……她的步伐开始有点急促,衣角沾上了随风飘过的黄色杏花花瓣,她也无心打理。目不转睛地看着石拱桥上那来来往往的人流,寻觅着将要见面的那个男子,那个让自己开心了许久,念想了许久,期盼了许久的男子。
还有十米,白落翎走得有些微微喘气,作为深闺淑女,快走这几十米,就让她有些吃力,停下身来,拿出手绢小心地避开胭脂,擦拭着不知道是露珠还是汗水的水滴,踮起脚尖望了望桥。从桥头到桥尾,白落翎不敢眨眼,就这么细细寻找着,几天积攒的兴奋与快乐瞬间荡然无存,现在留给她的只有焦急和害怕。那是个在自己心尖上的男子,在这个如此封建的时代里,若是错过这次,自己断然不会再次主动寻找他,那么,错过的,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而是一辈子。白落翎丢掉了手中的油纸伞,提起裙摆,做出了自己这十八年来最荒唐大胆的事情。
还有五米,白落翎已经开始奔跑了。因为找不到而感到深深的恐惧,因为强烈的期望,而深深跌落绝望。几十年后,白落翎总会和自己的孙子孙女说起,那天,自己那三寸金莲跑得是有多快,轰动了全镇的人们,当然也少不了父亲回家的斥责与黑屋子的禁闭。但是当时的白落翎浑然想不到这些,她只是想抓住这五百年修来的遇见,只是想抓住自己倾心的姻缘。于是那一天,垂柳满街的青石板路上,有一个白衣女子就这么跑了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穿梭着,飞舞着。
几十年后的白落翎,还住在那个流传着飞奔少女故事的小镇上,只不过她不再是那个妩媚少女,而是一个儿孙满堂的白发老人。她也早已不记得那天在石拱桥上见面的那个男子的容貌,连姓什么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了。后来的后来,白落翎也遇见了许多男子,挑挑选选,最终在二十三岁才安定下来,而这一安定就是七十年。虽然不再记得那次见面的男子,但是白落翎却对那天的自己记忆犹新。那难以言说的兴奋,那溢于言表的幸福,那焦急恐慌的神情,那绝望挣扎的奔跑。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心理变化,回味无穷,但却惟独记不起预见的那个人。
对于白落翎来说,那场盛大的遇见,重点或许不是那个人,而是与那个男子遇见的过程,是与那个男子遇见的自己。若岁月无法让我们记住遇见的每一个人,那么就请拼命记住遇见时的自己,那每一份欣喜,每一丝激动,每一阵兴奋,或许还会有那一瞬失望,那一缕绝望,终归是遇见给予我们的礼物,馈赠给我们的那一整个色彩斑斓的人生。
伊人遇不见
2027-12-07 11:14:41
1
相关文章
-
我的七件旗袍之三:缘来如梦,缘去如水 2027年12月25日
-
守护梦昙 2027年12月25日
-
今生你如不娶,我便不嫁 2027年12月25日
-
秋水微澜 2027年12月25日
-
员外选婿 2027年12月25日
-
奈何桥上的等待 2027年12月25日
-
袖女天香 2027年12月25日
-
纸 2027年12月25日
-
爱如若水 2027年12月25日
-
茶未凉 2027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