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上江堤,望见不远处白茫茫的江面以及泊在岸边的那艘渡船,屈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决计要走了,他要离开这里到江南去。他要远离郢都城,远离朝堂上这群肮脏的小人。
是呀,继续呆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呢?大王早已疏远了自己,贬谪了自己,自己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就在半个月前,听说大王受了秦国使臣张仪的蒙骗,要孤身一人去秦国接受什么“六百里富庶之地”。秦国可是虎狼之国呀,张仪那厮的话怎能当真?让大王独自去闯虎穴狼窝,必定凶多吉少!屈原深深地为自己的大王担忧,不顾禁令急匆匆赶往郢都去劝谏大王。谁知被公子子兰和上官大夫靳尚派兵挡在了王宫前。更要命的是,有个禁卫武士悄悄地告诉屈原,说大王早已被张仪诓上了车,已经前往秦国的武关去了……
屈原气急交加,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在宫门外。接下来是如狼似虎的战士们奉命将屈原押解出了京城东门,明确地告诉他:从此再不准他跨进郢都城半步,否则将受到“刖足”之刑!
前几天又从京城传来消息,说大王果然中了奸计,被秦王扣押在咸阳了。照理说,楚国朝野上下应当同心协力想办法营救大王回国,可是太子横和公子子兰此时却忙着笼络人心,明争暗斗,都想自个儿早一点登上大王的宝座。对于太子横和公子子兰,屈原是再熟悉不过了,太子横虽说比公子子兰稍强一些,但也是个耳朵根子软、遇事缺乏主见的人。这兄弟二人无论谁当上大王,都只会是昏庸无能、贻误朝政。再加上那淫荡的妖姬郑袖和谗害忠良的佞臣靳尚上窜下跳,煽风点火,更会搅得朝堂内外一片乌烟瘴气。如此看来,楚国还有什么希望呢?
屈原伤心透了,他不忍心看到老祖宗开创的基业被这些不肖子孙拱手让人。当然,他也不想跑到别的国家去效力,抛弃了自己的父母之邦,即便是封上卿受礼遇那又有什么意思?他只想到江南去行吟泽畔,只要能避开这个是非之地,别让自己眼睁睁看着郑袖、子兰、靳尚这伙人胡作非为就行。
屈原打定主意,正要拐下江堤向渡口走去,忽地瞥见从那边垸堤上涌来一群破衣烂衫的逃难者。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蓬头垢面、满脸菜色。突然间,有个小男孩不知怎么一下子摔倒在地,哇哇地大声哭叫不休。哭叫声撕裂了屈原那颗悲悯的心。他急步奔过去,将小男孩搀扶起来,轻轻拍去他身上的泥土,和颜悦色地安慰着小男孩。
这时,人群中有个老伯居然认出了屈原。屈原担任左徒和三闾大夫多年,曾跟随大王去边境一次次巡视。老伯就住在离边境不远的村子里,多次见到过屈原,这位峨冠博带、腰佩长剑的屈原大夫给老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他一眼便认出了屈原大夫。
屈原与老伯攀谈了一会,方知秦国的兵马一直在楚国边境烧杀掠抢,百姓们苦不堪言,只得舍弃家园,逃向京城一带。
说着说着,冷不防那位老伯猛地跪在屈原面前,颤声叫道:“屈原大夫,快救救我们受苦受难的百姓吧!”
其他的老少逃难者们也紧跟着跪下,齐声哀求道:“屈原大夫,您就救救我们小民百姓吧!”
泪水顿时模糊了屈原的双眼。
他用颤抖的双手将难民们一一扶起,噙着泪轻声宽慰这些可怜而又可敬的父老。眼下他已成了飘泊在外的草民一个,除了宽慰和安抚,除了陪着他们一道流泪,他还能怎样呢?
此刻,屈原眼中淌泪,心中滴血。眼看楚国危殆、百姓遭罪,而自个儿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怎不叫他痛心疾首、悲愤莫名?!
在得知屈原大夫早已被贬滴的遭遇之后,父老们一个个忿忿不平、唏嘘不已。他们无奈地啜泣着,再三央求屈原大夫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骨。说罢大家同屈原依依道别,一群人又继续踏上了艰难而又迢遥的流浪之旅。
目送着那些逃难的人群渐渐远去,屈原久久地伫立于江堤上,宛如一尊石雕,一动也不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此刻的屈原对自己的行程变得犹豫不决了。父老乡亲们在秦国兵马的铁蹄蹂躏下正痛苦呻吟,自己怎能置他们于不顾而一走了之呢?
当屈原将迷惘的目光再度投向大江时,意外地发现江滩边多了一些烧香磕头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地跪在沙滩上,对着江面焚香化纸,喃喃祷告,叩头不止,神态极其虔诚。屈原知道,此处是龙门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在离此不远的堤脚下就有一座百姓捐资修建的小庙,每逢水灾或天旱时,信奉鬼神的楚地百姓都要到小庙来祭祀河伯和江神,祈求神灵保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离这座小庙约摸两里地,在原渚宫遗址,还建有一座正正规规的神庙——江渎宫。(屈原在被逐出郢都之后,无处安身,就暂时寄居在这里。)在江渎宫的前殿内供奉着江神、河伯的神像,此庙常年香火不断,成群结队的善男信女们常来这儿祭祀水神。江渎宫内还有庙祝和杂役专门司掌祭神之事。除了这一大一小两座神庙,有许多百姓心情更为虔诚和迫切,生怕在庙里祭祀还不能感动神祗,就干脆径直来到沙滩上,面对大江和龙门河,跪拜祷告,磕头如捣蒜,希图以此非常之举来求得神灵大发慈悲,早日解除楚地灾祸。眼下正是楚都郊野百日大旱之际,前来江边祭神祈雨的百姓自然比平日多了几倍。
望着祭拜江神的人群,凝视堤脚下龟裂的田地,屈原的心情愈加沉重了。许久没见一丝雨星了,庄稼颗粒无收,眼前景象真个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啊呵,这叫百姓们怎么活得下去?
想到战祸连年、天灾不断,百姓们流离失所,屈原的心窝里像针扎一样难受。此情此景,让他完全打消了去江南隐居的念头。他暗暗思忖道,我们的大王还在呢,只是暂且被拘押在咸阳,兴许还有机会回国哩。倘若有一天大王能回归郢都,那时自己或许还有可能去辅佐大王治理国家。他多么怀念以往的岁月啊,那时大王是何等信任自己,无论是商议国家大事,还是接待外来嘉宾,无论是草拟诏书、制订法令,还是出使列国、应对诸侯,自己都是忠心耿耿、不辱使命。那种君臣同心、国力强盛的局面维持了整整十八年啊。如果大王不听信小人的谗言,不疏远贤臣,不自毁“会盟诸侯,合纵抗秦”的良策,哪会招致今日这种下场呢?如此一想,屈原对大王依然怀有一线希望,惟愿大王能早日回国,那么楚国就还会有中兴的一天。
退一万步讲,万一大王回不来了,新王登基后,只要重用与自己要好的现任令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