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面对无边无际的被阳光覆盖的荒原,我产生一种错觉——这样的时刻,应该被恰到好处地托付给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说这话的时候,正是一个秋天。我仍然记得,当时的我被蓝色的天空环绕,如同站在一个白瓷蓝釉的巨碗下面。这碗扣着一片巨大的草甸子,四处可见的白色盐碱地像牛皮癣一样装点着这片平静的荒原。还可以看到,远处有羊群在啃食草皮,如同一堆尚未在阳光下蒸发殆尽的泡沫。当我举目四望时,不无震惊地发现,以我为中心,那遥远的地平线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圆锥,这圆锥在宇宙中画了一个匡定江山的巨圆,而我就是它有点悲惨的支点。
这画面竟让我突然产生一种悲壮的感觉,似乎我就真的成了这天地的中心。于是我张开双臂,用力呼吸,倾听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寻找到一种顶天立地的豪情。我甚至感到一丝凄凉——在这世界上,难道除了我以外,没有谁能再站在这里拥有此种荣耀了么?难道我这区区小人儿就从此成为了没有人能接近的唯一?还是说这其实一直以来就是某种无可辩驳、无可回避的既成事实?
但是,那地平线却永远也无法被抵达。
想到这儿,我突然感到万分沮丧。毫无疑问,这宇宙主宰的快感只持续了两秒半,然后便被一股难以言表的强烈的空虚感无情地替代。
当我在这种不太健康的情绪中略感疲惫地睁开了眼睛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不至于吧,都激动得哭啦?”
这个叫做小离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夸张、轻微的戏谑和嘲笑口气,我虽然对此早已习惯,但仍然感到一点不自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假装恶狠狠地回应道:“放屁!我有那么多愁善感么?我只是有点困,打了个哈欠。”
小离“扑哧”一声笑了,别有用心地继续挤兑我:“行啦,谁不知道谁啊,多年以后重返故土,百感交集热泪盈眶也的确是人之常情,理解、理解!”说着还就近拍了拍我右边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一个刚刚死了丈夫哭哭啼啼的小寡妇。作为一个的确有几分姿色的小妞,小离是足够讨人喜欢的,但就是这张典型的北京丫头的贫嘴,有的时候实在是令人感到好气又好笑。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决不能接住她的话茬让她继续发挥,于是我选择了假装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去。
二
说起和小离的相遇,直到今天想起来,也依然会感觉那仿佛是一个老天和我开的玩笑。
那一日由于某种原因,我得以提前下班,在地铁站台上等车。如同往常一样,我穿着一件中规中矩的深蓝色西服,手提黑色公文包。我斜前方的站牌上简明扼要地写着“国贸”两个字。地铁站台上空空荡荡,隧道里黑咕隆咚,身穿难看的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我旁边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我对这一切如此熟悉,如同熟悉我自己的胳肢窝一般,它无法唤起我哪怕一丁点的热情。我想,即使我生活在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只要我过的是现在这种庸碌的生活,我迟早也会对一切都感到无动于衷。
就在隧道里隐约出现了灯光时,我突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哎,能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么?”
后来我时常会回想这一秒钟所发生的事情。我总感觉,如果我那天不是恰好可以提前下班,如果当时我像往常一样站在站台中部,而没有站在站台的末端,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认识这个女人,更不可能经历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而对于我的此种说法,小离颇不以为然:“如果有缘分,今天没遇到,换一天也会遇到。如果没缘分,天天遇见也不会认识。”说这话时,小离微微撅着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此时就坐在我身边,一只手拈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着什么,一只手抱着她那小小的膝盖。我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深蓝色紧身牛仔裤,正是我们相遇那天穿的那条。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正是被这条牛仔裤所吸引。不,确切地说,是被她那两条好看的腿所吸引。这个事情说起来虽然有点难为情,但的确是事实。
还说那天的事情。我因为听见那声呼唤而转过身来后,发现那儿正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由于她戴着一顶粉色的棒球帽,外加一副把半个脸遮住的太阳镜,因此我只能从她的打扮判断出她是个头发挺长、身材挺好的姑娘,这立刻让我心情指数上升了不少。她穿着白色T恤,瘦腿牛仔裤,脚上是粉色的漆皮靴,拎着一个同样粉色的包。值得一提的是,牛仔裤将她的腿包得如此好看,以致吸引了一些打此经过的雄性人类的目光。
我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将目光聚焦在她太阳镜的后面。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又说:“行吗?就打个电话,我的手机没电了。”说着还歪着头把她那贴满了贴纸的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一听,乐了,觉得这姑娘还挺有意思,就说:“行啊,没问题。但你可别跑喽,我知道这儿经常有人用你这种方法骗取手机。”说着把自己半新不旧的手机递给她。她轻轻撇了撇嘴,接过去,把头发往后面轻轻一甩,转过身去开始打电话。
我转头看见列车呼啸着驶入了车站,车头灯咄咄逼人,像两只发着银光的甲虫。列车缓缓停下,人们忙着下车上车。我们站在人流中,像两个在这城市中迷了路的旅行者。五秒钟后,她撇着嘴把手机递还给我,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失望,但她仍然冲我挤出一个微笑:“谢了。”
“没人接?”
她摇了摇头:“关机了。”
“给男朋友打电话吗?”
她愣了一下,很明显没想到我这个十足的陌生人会问这么个问题。她语气半带挑衅地说:“我给谁打电话关你什么事?”
我笑了一下:“你看,我可是好心。你借我手机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如果你男朋友找不到你,或者你找不到你男朋友,毕竟不太好。我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不如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实际上,看她打电话的反应,我已然猜到她不是在给她男朋友打电话,否则,她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这是根据我和朋友的多年经验所得。虽然有七成把握,但实际是不是如此也只能走着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如果不是就能说明我没有男朋友吗,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我要电话号码了吗?”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说着我伸手拿走了手机。但我接着补充道:“我只是看你这样儿,有点于心不忍。”
她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的钥匙丢了。”
我问她给谁打电话,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