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睡不着觉，几乎快要疯掉了。姐姐靳风浮肿的眼皮，蜡黄的脸色，深深下陷的眼窝，干裂出血的嘴唇，在她脑子里汹涌地翻腾着。钱，钱，钱，我需要钱，一大笔钱啦！她在心里不停地呐喊。
姐姐靳风半年前查出患有尿毒症，已经在医院躺了六个月。医生说如果不马上进行换肾手术，将有生命危险。其实，医生一开始就这样建议过。外甥小聪才五岁，年龄太小。跟姐姐有直系血亲关系的只有靳娜。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幸运的是她可以捐肾给姐姐；不幸的是，手术费需要20万，这还是保守估计。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靳娜五岁那年，父母乘坐表叔的拖拉机去表姑家喝喜酒，表姑的儿子结婚。醉醺醺的表叔将车开进一条深山沟里，父母双双身亡，留下她和十五岁的姐姐。料理完父母的后事，靳风揉着肿成水蜜桃一般的眼睛，咬咬牙，把一抱书本全扔进火膛里，她要用稚嫩的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为妹妹营造一个温暖的家。
为了靳娜，姐姐三十岁才结婚。姐夫是一个老实憨厚，矮矮胖胖的男人，家里很穷，但勤劳踏实，对姐姐也很上心。如今，靳娜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知名报社工作，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记者。姐姐和姐夫开了一家小吃店，收入还不错，外甥小聪活泼可爱。靳娜常跟姐姐开玩笑说你她苦日子熬尽，该是享福的时候。然而天意弄人，不幸又一次降临到姐姐身上。
起初，靳风认为换肾对妹妹的伤害很大，坚决不同意，只把希望寄托在一星期一次的透析上。现在，靳娜把自己和姐姐的积蓄全部都拿出来，还从朋友借了很多钱，依然不见姐姐的病情有起色。一想起危在旦夕的姐姐，靳娜就感到揪心般的疼痛。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足足有一尺半深。天气出奇地冷，呼出一口气立马结成冰渣子。家里没有一双像样点儿的靴子。雪花沾满打满补丁的靴子，稍稍活动一下，融化的雪水就会沿着补丁缝渗进去。没有多久，两只脚就会湿漉漉的，一坐下来，刺骨的冰冷就会钻进脚里。靳风决定背着妹妹去学校。邻居阿姨给的一双毛袜子，她舍不得穿，而是套在妹妹脚上。她撕掉几件破衣服，然后将破布缠在脚上，抓两把干稻草放进满是补丁的靴子里，就这样穿着。三四里地的山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挪动着，几次都险些摔倒，却紧紧地把妹妹驼在背上。
尽管靳娜已经工作了，但在姐姐面前，她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孩子。有一次，她在工作上受到委屈，回到姐姐家，她放开喉咙，哭成个泪人。姐姐在一旁不停地开导她，姐夫专门熬了她最喜欢的排骨汤安慰她，连外甥小聪也懂事地拿着毛巾给她擦脸，还奶声奶气得说，小姨，你别伤心了！这么多年，姐姐像妈妈一样无微不至地呵护她，把丢失的母爱一分不少给她补回来。想起这些，靳娜的眼泪就如泄闸的洪水。不，我不能没有姐姐！小聪不能没有妈妈！我一定要救姐姐！靳娜心里一遍又一遍近乎疯狂地喊着。
靳娜下床，跌跌撞撞摸到写字桌旁，抽屉里放着二十万。一万一沓，严实而整齐地密封在一只大号牛皮信封里。钱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送来的，自称是华美公司总经理的秘书。华美公司是一家专门生产金属材料的私营企业，建在本市川河附近。以前它因为污染问题被媒体曝光过，但因证据不足和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逃脱了法律的严惩。这一次，靳娜和其他几位同事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明察暗访，终于掌握其违规排放废物的事实，写成一篇深度报道，即将见诸报端。孰料这些人的嗅觉居然比狗都要灵敏，报道未见报，他们却都似乎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靳娜向来鄙弃那些仗着自己钱便以为无所不通的人。自称秘书的中年人一报家门和来意，靳娜就冷下脸下逐客令。他居然不温不火地说：靳记者，别忘了，你姐姐还等着这笔钱救命啦！何必跟自己的亲姐姐的命过不去呢？这句话让金娜懵了，居然鬼使神差地默许他放下钱。
厚实的一包钱放在桌子上好久，靳娜才将它塞进抽屉里。她不敢多碰一下，那钱摸起来那么烫手。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姐姐，我要救你！姐姐，我不想收这种钱啊！靳娜痛苦地抱住脑袋。昏黄的月光穿透窗子，洒一抹在镜子上。靳娜看见镜子里惨白的影像，有些狰狞。她说，收下吧，靳娜，姐姐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看她痛苦？不，靳娜，你不能收！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职责么？心里的声音说。“……什么是我们报纸的特色？就是斗争，揭露罪恶，为社会谋福利，发表独家新闻……”毕业晚会上，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引用普利策这句话赠予他们，要他们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我怎么能辜负老教授的期望呢？
靳娜似乎有答案了。她坚定拿起电话，给姐夫打电话，姐夫在医院日夜守护着姐姐。一听见姐夫疲惫憔悴的声音，靳娜又哽咽了，她几乎开不了口。短短的几句话，她仿佛说了一个世纪。她闭上眼睛，心惊肉跳地等待着那边的回音。娜娜，姐姐微弱的气息传过来，你是一个大人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你的选择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千万不要让自己遗憾。姐姐相信你的选择，也支持你的选择……泪水早以爬满靳娜的脸庞，她颤抖的嘴唇缓缓吐出：谢谢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