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殇
我叫苏紫宸,苏家独女,林家少夫人。
“相公”,我低声唤著步履匆匆的男子--林东,我的丈夫,林家少主,掌管着江南商业的半壁江山。他转身,眼中疑惑不解。我将手中的锦缎披风为他系好,细心叮咛。虽是江南三月,春意仍有些逼人。他展颜,笑容从嘴角泛开,像纸上被泅湿的墨,云淡风轻。
“天色还早,回房去歇着吧。”相公不经意的关心,却让我心里如浸在蜜里一样,泛着甜。我乖巧的应着,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才觉得身子发冷。
贴身婢女云儿扶我回到房内,我坐在床榻边,抚着早已冷却的锦被,仍觉着他的气息在身边环绕不散。
怎么办,他才离开片刻,我就思念成灾。
相公外出查账,我闲来无事,想着帮他做件外袍,云儿见我的刺绣,惊呼我的绣功更上一层楼了。不过,比起他们的赞赏,我更喜欢相公的笑容,那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喜悦。
窗外,葱青的树枝隐在薄雾里,愈发青翠欲滴。几个婢女打窗前走过,她们的议论伴着笑声飘入房内。
“少爷和少夫人感情真好!”
“可不是,你看少爷的衣物,每天的饭菜,哪样不是少夫人精心准备的,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少爷能娶到少夫人,真是前世福报!”
“就是……”
议论声渐渐远去,我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若论前世……我和相公怕是……其实,现在的这些幸福,虽然简单平淡,但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我现在只是贪心的想要那人不要出现,可世事有能全遂人愿……
傍晚,相公抱着一个素衣女子神色匆匆的回来,甚至连在一旁等他许久的妻子他的顾不得。他暴躁的喊着,那样的神色是我这一世从未见过的,我以为他就是那样风淡云轻的模样。现在才发现,他会动怒,会担心会害怕。下人被遣去找大夫,剩下的也被相公带走,我的身边只剩下一个云儿。我紧握着云儿的手腕,失了平静。一定不会是那个人的,对不对!我将云儿谴去打听情况,自己浑浑噩噩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房间外,我自我安慰,不一定是那个人的……
更何况,该来的始终会来的。
即使这样想,我还是没有勇气迈进那间房门,看着下人匆匆的脚步,我落荒而逃,生怕看见什么锥心的画面,即使这样的痛苦经历过一次一次。饭菜被热了一次又一次,我的心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彻夜,他都没回房。云儿将前因后果讲给我听,恶霸欺人,女子孤身一人,滚下山坡,后脑受到撞击,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她眉间是不是有颗红痣?”明明要冷静,还是听出了哭音,其实,哪用云儿回答,能让他如此用心的,只有那一个人!再过千年也是!可笑我还心存侥幸,明明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成亲至今的一年日子,只是我偷来的。我让云儿将父亲留给我的灵芝送去,女子服用后慢慢转醒,相公以她身体虚弱为由,让她在那小院中住了下来。我让云儿时不时的送去些补药,她的身体见好,就要来谢我,我以身体不适婉拒。我常听小院那里传来笑语。往日相公忙于生意,见面的时间很少,现在,我都记不清楚上一次见他,和他好好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了。下人的风言风语即使云儿再隐瞒还是传进了我的耳中。听说,那女子挽起了发髻……云儿哭的委屈,我却笑得灿烂。
近来,我越来越厌食,身体日渐消瘦,云儿心疼得要死,以为我为小院里的那位伤神,扬言要赶她出去,我只能苦笑,该离开的始终是我。是我抢在了女子前面,抢了她的幸福。相公突然来看我,脸上只有愧疚,这般摸样,让我不由将他与记忆里的人重合。他几次想要说什么,都没开口。我靠在他怀中,半晌,我听见自己说。
“相公,让丹娘进门吧。”丹娘,便是那女子闺名。
相公闻言一震,许久才听见他说。
对不起,紫宸。
我极力忍住的泪水,在这一刻肆意而出。相公,你可知我要的从不是一句对不起。相公纳妾的消息很快就在江南传开,他视丹娘如掌上明珠,又怎么会委屈了她,父母闻风而来,见我日渐消瘦,父亲勃然大怒。他心疼我,直接要云儿收拾东西回家。
“父亲,我有了相公的孩子。”今日一去,怕是今生难见。
母亲哭红了眼眶,连呼苦命,父亲久久伫立,一时间房间内悄无声息。他们疼我所受之苦,却不知,我多么感激上天赐给我的这个孩子。
“紫宸,你说的是真的?”相公喜不自胜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我望去,他与丹娘比肩而立,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父亲见身为丈夫的林东如此轻待我,早已怒不可遏,挥拳上去,相公不躲不避,将丹娘护在身后,承受着父亲的怒火。
“我苏家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欺负,既然你能背叛当日许下的誓言,我也不需要讲什么情谊,简单点,一封休书,放了我女儿。”父亲向来是厌恶男子三妻四妾的做法,当初只求一心人的话犹在耳边,他却另娶她人。
“岳父,她苏紫宸,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这休书我是绝对不会写的。”我知道,他不放我,除了顾及声明以及和苏家的联姻外,只是为了孩子,无关爱情。
父亲盛怒而去,却还是遣人送来上好的补药,我知道,他只是心疼我。相公陪我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许是愧疚,他对我百般依从。明知道他是为了孩子,我也假装不知,只是想挽留住这最后的幸福。那段日子,我似乎回到了新婚时的日子,只有我和他,在没有别人。即便将生产的一切东西准备好,孩子降临的那天,府里还是慌了手脚。我疼的不知怎么办,只能听着产婆的话,呼气吸气……声嘶力竭的呼喊到最后只有嘶哑的呻吟。我脑中一片混沌,只留下那十里烟花深处,他唤我,线儿。身边嘈杂,可我还是听见产婆问相公的声音。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时间仿佛漫长的让我忘记了眼前的一切,那么长,那么久。我还是听见他说:“保……孩子。”我听见父亲绝望的声音,母亲和丹娘哭泣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淹没了灵台清明,我只能机械的呼气吸气……脑海中的他还是笑的温柔,转身跳下了那万丈深渊。
“泓渊!”我大喊,忘了身处之地,忘了满身疼痛,只留下那痛,痛彻心扉!
孩子出世时啼哭的声音让我从梦魇中醒来,我想抱他,可身体却像个破败的娃娃,没了力气。孩子是刚出生的模样,小脸皱成一团,依稀可辨与相公一致的摸样。产婆抱着孩子走出屋外,我听见相公嚎啕大哭。父母,相公,丹娘,云儿出现在我面前,神色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