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那年，她跑到女人面前怯生生地问：“为什么大家都有爸爸，而我却没有？”女人挤出微笑，抱起她，说：“你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他就会回来。”女人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于是，她便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她想象着她长大的那一天，爸爸回来了，带着女人和她去动物园。
13岁那一年，她上了六年级。元旦晚会上她问老师：“我可不可以扮演天鹅？”老师很委婉地告诉她，扮演天鹅的人已经定下来了，不能改了。在旁边披着孔雀羽毛的女孩不屑地説：“老师说你是不配扮演天鹅的，它是高贵的精灵，而你是野种。”她愣了愣，这个年纪，她自然知道野种的含义。她咬住下唇，跑回家问女人：“我是不是野种？”女人一巴掌扇了过去，吼道：“谁和你说的？”她捂住脸，不哭，瞪着女人说：“我恨你！”女人望着她跑开的背影，愣了愣，眼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沒有生气。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在残缺的家庭下成长的孩子应该有一颗残缺的心。她觉得她在学习上的努力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不能改变她是野种的事实。于是，她开始叛逆，逃课，上网，甚至打架。
她与女人的关系在频繁的争吵中逐渐恶化。
转眼间她十八岁了，正上高三。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她喜欢上酒吧里的一个歌手。频繁的缺课校方多次警告。她依然我行我素，最终被退学。女人来到学校拿着退学通知书沉默了很久，没有骂她，只是缓缓地说:“你离开他，我给你另找一间学校，书你给我读下去。”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把女人的话当一回事。
第二天，她便跟着酒吧歌手去了另一个城市。她给女人留下的字条写着“不用找我，我只是想过我想要的生活。”
半年后，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而他却负情离开。房租已经到期，她已身无分文。迫不得已她回到家中，女人在这半年里仿佛老了二十岁，她心里感到微微的难过。她对女人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女人狠狠的一巴掌扇了过去，大声骂到：“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孩子明天你给我去医院做掉。”她捂住脸，还是没有哭，冷冷地笑道：“不要脸的女人生的东西自然不要脸。”女人听了，一下子呆住，脸上的悲伤以看得见的速度在蔓延开来。
她突然觉得那个家，她是不应该回去的。于是，她再一次离家出走，她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她在一家饭店里当洗碗工。她工作的第三天女人就已经找到她了。女人把她拉回家，说：“什么都依你。”她看到女人眼里的疲惫与痛惜交缠在一起，变得混浊不堪，仿佛要流出一生的悲苦。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一次小意外，孩子没有保住。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一无所有，身体被掏空了一般虚无，总是呆呆看着天花板，不发一语。女人害怕她做傻事，日日夜夜守着她。
一日，女人趁她睡着的时候去医院拿药了。她从床上爬起，走到女人的卧室里找安眠药。她记得女人总是失眠，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拉开抽屉，她看到一小叠奖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都是她小学时候获得的奖状。打开女人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小学中学时候的校服，甚至连她破了的书包，都被女人好好地收着。顷刻间，她泪流满面。
她曾经恨过女人，还没结婚就把她生下来，她一出生变冠上野种的身份，这种身份是见不得光的。可是，恨筑成的心墙终究还是在爱里瓦解。
她重新参加了高考，大学毕业两年后她嫁给了一个中学教师。那个男人很爱她，没有追究她的过去。一日，她看着女人逗着摇篮里的儿子，淡淡地说：“如果当初那个孩子生下，今天刚好七岁。
女人幽幽地说：“我当初不让你生下那个孩子，是怕你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长大以后，会恨你。”
她走过去，抱住女人，紧紧地。她对女人说：“你没有能力给我完整的家，但是你已经给了我完整的母爱。妈妈，我爱你。”
顷刻间，女人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