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殇
一
喂,牛场长,上班去呀?牛场长听到刘书朋叫自己,将摩托车停住,望刘书朋呵呵笑。刘书朋抓着一管水在街门前边洗着宝马小轿车。刘书朋说,你是个大忙人呀!耽搁十天半月去太白凉快凉快去。牛场长说,你又去太白呀?刘书朋说,是呀,太热了。把摩托放下,咱这就坐车走,玩个十天半月不让你掏一分钱。嗨嗨。牛场长摇着头,说,七八百头牛哩,热死一头村上就损失一万多元哩!说着将摩托车往前开起来。
突然,牛场长想到,刘书朋当过纸厂的厂长、砖厂的厂长,共有二十多年哩。在这二十多年的厂长生涯中,没有一年是盈利的,村上的上交款交不上不说,连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且在银行还贷了数百万元……这些钱哪儿去了?!五年前,砖厂因拖欠工资招不到一个工人,村上只得将厂子对外承包。承包费一年30万元。承包者每年年头便将承包费交到了村上,每月月底将工人工资发到了工人手中……
同一个厂子,经营方式不同,其结果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十多天里,牛场长想得头都疼了。每每骑着摩托车的时候,就想到了刘书朋的宝马小轿车。每每为奶牛厂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就想到了刘书朋什么也不干,冬天去南方避寒,夏天去太白避暑。每每走进自家的老式街门,看着还是二十多年前盖的二层楼房,楼房里还是很不时尚的家具家电,就又想到了刘书朋家的豪华别墅、以及里边的进口家电家具……
偷牛!不不,准确说是淘汰牛,每年都有十几头牛要被淘汰哩,今年一次就淘汰它五十头!这些牛不是残牛就是无法治好病的病牛或产奶特低的超低产牛。全卖给了牛肉坊。所以卖价很低。这回要卖,就卖高产牛,卖给经营着千头奶牛场的牛老板,一头一万元以上。如果事成了,到手至少五十万。每隔数年这么弄一下,不也跟刘书朋一样了么。到那时,就过刘书朋一样的日子。那才叫神仙过的日子呢。突然,他又想到了村书记,这事一定要让村书记知道!
二
是大暑过后的第五天,太阳似巨型火球般的在头顶悬着,无数的苍蝇飞舞着,十几辆拉牛的卡车在一平台前停候着。此平台是专为装卸牛而做的。斑白斑黑的奶牛从晾圈一头一头被赶上了平台,然后又被赶上了卡车箱。
牛场长,一个工人指着已被装上车的奶牛说,是不是搞错了?这679号是高产牛,一天挤九十斤奶呢!这牛不能淘汰!
滚一边去!牛场长瞪了这工人一眼,还高产牛哩?!你呀我怎么说你哩,唉,你干好你份内的事,别的闲事少管!牛场长双手叉腰,说快点!这辆车快开走,下辆快倒过来!又用手驱赶了几下苍蝇,抹把额头汗朝地上一甩……
日他娘哩,这钱也不好弄呀!牛场长在心里骂了这么一句,胛骨被人拍了一掌,是牛老板。牛老板递牛场长一支香烟,又揿燃了打火机,牛场长狠吸了一口,又狠吐出来。双眼不离平台。平台上的梦梦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牛老板说,这娃不错,让他操心点数儿,咱两去吃喝点什么吧,都一点多了。
咋没想到这一点呢,牛场长笑了。梦梦可是他最好的工人了,不但活儿干得好,尤其是老实,你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且嘴很严。前几年偷着卖了几回牛,也都是梦梦帮的忙。事后他就给梦梦涨了工资。他叫过梦梦,如此这般吩咐毕,就坐进了牛老板的小轿车。小轿车里俨然是一座微型的广寒宫,凉爽极了。什么时候自己能有一辆呢?手机响了,是村书记。书记问,装完了没有?牛场长说,没有,也快了。村书记又说,一定要把数儿点好!一定不能少于七十万!牛场长说,一切按您说的办。您就放心吧。装上手机后,牛场长拍下牛老板的手说,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呀!牛老板哈哈笑,说,咱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回两回了,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车停下了。钻出轿车门,牛场长感到有股股热浪将自己紧紧地包围起来了,抬头,“老罈子大酒店”六字映入眼帘。牛场长,快里边请!牛老板将右手朝门一伸,左手拉着牛场长走了进去……
三
天上的星星很密很亮,牛场长踏着星光照亮的路,走进了村书记的办公室。村书记将门轻轻关上,指指沙发说坐吧,转身在饮水机上接杯水递上说,卖了五十头?七十万?牛场长双手接过水,诚慌城恐地望着村书记。村书记却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沉默。
尽管墙角的格力空调送着凉爽,但牛场长却感到非常的热。五十头七十万牛老板死活不干。后就想了这么个办法——名是五十头实是六十头,共七十万元。上奶牛场财务账是五头六万元。至于六十多万怎么分成,这就得村书记说了算。
说呀!村书记盯着牛场长。
是谁露了馅?不可能!除了梦梦,别人或去送奶了或去公费旅游了{将几个过度聪明的工人组织去北京了},想到这儿,牛场长伸手抹把脸上汗说,是五十头七十万元。
村书记听后笑了,笑得怪异,他掏出手机,点上一串数字发了出去。通了后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快点。数分钟后,门被敲响了。村书记说门闭着哩进来吧。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车蛮!牛场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车蛮是清理牛粪的。一年四季总穿着脏兮兮的黑衣服,上边溅满了牛粪牛尿。脚上一年四季是黄球鞋,上边亦沾满了牛粪牛尿。头发老长,像长着一簇荒草。脸上的垢痂,洗下来能上二亩地。如果闲下来就蹲靠在墙根抽早烟。四十多岁了一直光棍。从什么时候进场的?好像从自己接管奶牛场前就在这清牛粪了。车蛮什么时候配上了手机的?不知道。这个在自己手上干活的人,自己从不正眼看他。没想到……牛场长的大脑快速运转着。车蛮进门后,扑踏一屁股蹲靠在墙根地上,掏出旱烟袋和烟锅,又抽起来,不看谁只看冒着丝丝烟线的烟锅。
喝水吧?牛场长站起来要去饮水机上给车蛮接杯水,村书记却摆摆手阻止了。村书记说,车蛮。车蛮抬头望一眼村书记,用糙黑的拇指压压烟锅里的烟末,说书记啥事,你说我听着哩。
村书记说,奶牛场一共多少头奶牛?
八百七十八头。
我问的是现在。
就现在呀!车蛮叭叭吸着烟说。
三天前哩?三天前多少头?
九百四十三头。
牛场长坐不住了,怎么能有这么多?!自己当这个场长都六年了,每次派梦梦去数,从没超过八百头呀。
你怎么知道是九百四十三头?牛场长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