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尚,我姓林,爹叫他二叔,我叫他二爷,但我家确与他家无亲无故。
按农村的习惯,甭管是否一个家族,也甭管是否有宗亲关系,只要老辈子的先人聚居一起,刨一方土地的坷垃,喝一口土井里的地下水,一辈一辈,一代一代就形成了高度的稳定性,繁衍子孙,延续香火,人世沧桑,生生死死,也就有了一下子很难说清楚的辈分之分。我们那个名不见经传,满目盐碱疙瘩,遍地红柳棵子的小穷村和其他村子一样,人群中,岁数大的未必是长辈,岁数小的也未必是小辈。这种现象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一般的来说,越是日子过的紧巴巴的人家,家境窘迫,娶妻生子甚晚,几辈下来,在人丁兴衰上,就大大落后于那些早婚且早生贵子的殷实之家,以此类推,形成了“穷大辈”和“小字辈”的群体,可以这么说,即使家里有跨马坐官的三老四少,也还是要在“穷大辈”跟前,低眉顺眼的俯首称小,恭顺听命。按“阶级论”的观点,这当然是不妥的,但辈分的区别是万万不可颠倒的,也是神圣不可冒犯的。
时下,一些细皮嫩肉的城里的孩们,如若随大人们回老家拜访长辈,对那些拉屎不知擦屁股,一脸稠鼻涕的娃们叫伯伯称爷爷,哪一个又不是在掐着小鸡鸡往土墙头上呲尿的时候,愤愤地骂上几句“他妈的”呢?可被自家大人狗血喷头地训导一番后,也只有聋拉着小脑袋,无可奈何地接受下“小字辈”的名分了。农村就是这样子,没法子的。
从另一个积极的角度看,有了这种“狗撕猫咬”扯不断,理不清的乡亲、乡里关系,也就有了许多乡情、亲情的触类旁通和宽厚为怀。少了许多的所谓“政治意义”上的尊卑贵贱和虚情假义,特殊情况当然另当别论。
我爹的二叔,我的二爷尚伍德祖上过的不错。在俺那个小破村落里算的上小地主那一类。听老一辈人说过,俺那个村子距离县衙甚远,又是三界首的地方,加上人少地薄,自打老祖宗从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底下被官兵押送到这里开荒种地,一直到大清朝寿终正寝,民国军阀战乱,小日本攻下济南府,这个小地方从来就没有发达过。当然也出不了什么名门望族,达官贵人。尚伍德的祖上没甚本事,可过日子,置家业那是远近出了名的吝啬鬼,远比“儒林外史”那个临死伸出两个手指头,心疼家人点了两根灯芯而迟迟不咽气的严监生更胜一筹。那老东西过日子,就连臭虱子上的脚,他也要刮下二两肉来的。到了近五十多岁上,他才娶妻生子。在这之前,惟恐早娶女人,她会胳膊肘子往外拐,让娘家人沾了他的便宜,故一门心思的甘于寂寞置办家业。性急时,偶而与骚娘们爱情几遭,可又舍不得半分银两,事毕,被人家跺下炕头的风流韵事,也臊了他几辈后人呢。那自是后事。花甲之年娶进的女人是没有娘家人的娘们儿,有眼疾,一只金鱼泡般的眼球贴上了一层清灰色的“云彩”,远看形象尚无大碍,近看挺吓人的。因为那眼神是直楞楞的,她瞧谁都是雾中看花。由此,老家伙也根本用不着担心女人会私下藏金埋银,糟踏他的家产。
一年后,老家伙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带“把”的,即我二爷尚伍德他爹。也许是物极必反的因果效应吧?那儿子给老家伙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随着年龄的增岁,事事与他爹反其道而行之。十几岁染上了嫖女人的恶习,二十岁上又吹起了大烟泡。家道自此破败,老家伙气的一口腥啖没有上来,蹬了几下干瘦的老腿,憋死了。
到了民国初年的时候,尚伍德他爹已地无一垅,家壁四陡了。在居家不远的津蒲铁道线上,他闯京下卫,混迹济南、泰安城,成了四处游荡,坑蒙拐骗的“穷鬼头”。一直到小日本进中国,尚伍德他爹鬼使神差般地弄下了一个女人,才回家守着几间破屋过起安稳日子。四十多岁的人,劲头十足,几年里,那女人象拉屎般地噗噗噗一连给他生下四个小人。其中,一女产后抽风而死;一女怀胎四月,因爹娘缠绵过度,即抱恨屈死腹内。老三、老四均是十月怀胎的小子,虽也受了些的骚扰,但命大造化大,一朝分娩,安然无恙。鉴于没有了女孩,老三,老四都是小子,尚家到这一辈,老三就排行老大,老四,也就是伍德排行老二,他就是我重点提到的伍德二爷。
这俩小子虽有造化,但生的那副尊容实在让尚伍德他爹有些抱憾。老子和老子的老子年青时也是风流倜傥的人儿,下的俩种,怎么会长就成一个贼眉,一个鼠眼哩?他一古脑把小子们的“优点”全栽到女人娘家人的头上。其实,那女人长的还是挺俊的,不知咋回事儿?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庄乡们说:尚家的那俩小子长大成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鸟!甭管说什么吧,在同龄人里面,这爷仨辈分不低。你想啊,在那个年头,伍德他爷和他爹两代人是过了正常人家三代人的乃至四代人的岁月啊。虽说那个一口气憋死的吝啬老鬼算不上“穷大辈”;到伍德他爹这辈上才破落到真正意义上“穷大辈”,究其本质都只能算是特例,且决不能与几辈子穷困撩倒,传宗接代的“香火”愈加衰竭的正宗“穷大辈”相提并论,因由是显而易见的。总之,人家尚家的辈分就是高出一大截子,不服不行!我爹叫尚伍德二叔,我叫尚伍德二爷,尚伍德下面的后人,我还是要叫大叔、二叔或大姑、二姑呢。
伍德二爷他老爹是那个人所共知的灾荒年咽气的,但决非饿死,是撑死的。听人说,伍德二爷和他哥看老爹连吃了半个月的糠团子掺树叶子,脸也青了,眼也绿了,即吓人又心痛,当哥的贼眉一挑,就和老二我的伍德爷胆大包天的撬了生产队的仓库,偷了几斤黑豆煮了一小锅。老爹连扒二大碗,又喝了一肚子温锅水,结果把肚子涨的小皮鼓一般大小,一天一夜连个臭屁也放不出来,活活撑死了。
之后,我的伍德二爷与他哥因老爹留下的三间老屋和一些破烂家什的归属,闹了个鸡飞狗跳。最终贼眉老大没有鼠眼的伍德二爷厉害,那眼珠子一转悠,和自己一个相好的,比他大三岁女人(后来我叫二奶奶)一夥计,也不知出了一个什么下三烂的孬点子,硬是把当大哥的挤出家门,扛上一床烂被头,闯关东走人了。伍德二爷嘴巴右下方一个老鼠屎般大小的黑痣长着一咎黑毛,虽不雅观,但和他那一双鼠眼搭配的相得益彰,二爷一肚子的弯弯绕就得益于这张很有特点的面相。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
伍德二爷的女人同样有很强的繁殖能力,自打五十年代末,接二连三地有九次怀胎,最终夭折的只剩下二女二男,也许是老辈子德行的缘由吧?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