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无事可做的时候,总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紧握住藏在里面的一枚石子。其实那并不是石子,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介于石头和铁之间的物质,没有温度,无论她握住它多久。
石子的冷硬如同多年前的那个清晨的记忆,让她永远无法忘记。那是在朦胧睡梦中,爸爸把一粒石子塞在她的枕头下面,又轻轻地掩好她的被子。父亲的指尖掠过她的下颌,粗糙冰冷如石子。当她从梦境中醒来,披衣坐起,只看见一个灰色的蹒跚着的背影在窗外慢慢变淡。
父亲大概是为了躲开妈妈才离开的吧。梅梅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恰好就在那一天妈妈来接她去城里。妈妈是坐着一辆银灰色的大吉普车来的,车子从村口的土路上开过来,尾随着一路飞扬的尘土和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妈妈在狭窄的小巷口下车,走进破烂的小院,一把拥住站在门前呆望的梅梅,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妈妈带走了梅梅,却只是把她送到城里的一所学校里就和一个矮胖的老男人匆匆离开了。
城里的一切都漂亮如梦境一般。学校是漂亮的,有鲜花盛开的花坛和铺着绿色草皮的操场,有高大的教学楼,有整齐的宿舍,有宽敞的食堂;梅梅的同学是漂亮的,穿着五颜六色的只有在电视里才看得到的衣服,每个人都那么干净整洁,与她在村里所看到穿着尘土般灰色衣衫的村人们完全不同;城市的街道是漂亮的,每夜都有明亮的路灯亮起,更远处的楼群上还有多彩霓虹灯整夜闪烁变幻。初到城里的梅梅每天沉浸在漂亮的新环境里,兴奋不已。可是当时间一天天过去、当每个节假日里同学们都回家去,丢下她一个人呆在宿舍里时,她才发现生活在这个漂亮的世界里的代价竟是冷如石子的孤独。
妈妈从未带梅梅回过家,在这个陌生漂亮的城市里,没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属于梅梅。妈妈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梅梅一次,塞给她一些零花钱,或者带给她一些衣物用品,之后又匆忙离去。
梅梅越来越想念爸爸,每当她的手触到口袋里的石子,就会想起与爸爸一起生活的那些贫困的却有人疼爱的从不孤寂的日子。梅梅开始存钱,她想她在下一个假期里就可以带着一小笔钱回到村子里,和父亲一起,再不分离。她控制自己每餐的食物,很少吃肉也不吃很贵的菜。她一天天地接近计划的目标,她真的就减小了自己的饭量,在这个学期就要结束的时候,她甚至可以一天只吃一餐也不觉得很饿。
然而就在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梅梅突然晕倒在操场上,被送进了医院。
从那天起,梅梅就再没离开过医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从母亲与医生们的眼神里,她看到了怜悯,看到了对于即将逝去的脆弱生命的无可奈何。
她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想见到父亲,哪怕是整天面对着他那张呆滞而憔悴的脸。母亲的抛弃加上一场意外的车祸带走了父亲的活力,除了面对梅梅的时候他会露出一些生动的慈爱表情外,父亲几乎终日生活在一种麻木与迷惘之中。
每当梅梅向妈妈问起父亲的去向,妈妈的神色总会有些慌乱,顾左右而言其它。梅梅有点恨妈妈,尽管是她把梅梅带到喧嚣繁华的城市里,尽管是她担负了梅梅的学费以及后来的医疗费用。可如果不是她的离弃,如果不是她把梅梅从乡村里带走,梅梅现在还能有一个家,哪怕是一贫如洗的家,也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归处。
梅梅一直在猜想父亲会在哪里,留在那个偏僻的山村艰难地生活着,还是在这个城市里迷失于纵横交错的路口,辨别着女儿可能去向的方位?
无论如何梅梅都坚信,最疼爱她的父亲一定不会像母亲当年一样将她抛弃,她手中石子就是父亲对她的承诺和约定。
想到这些,梅梅握了握手中的石子,石子在微颤,她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如粥,温吞吞地堵住她的鼻孔,令她呼吸困难。
窗外,幽蓝夜空如半透明的玉石般温润,星光微寒,一弯新月高挂天空。梅梅记起老师曾经讲过,月亮总是以一面向着地球,而在另外的一面隐藏了太多的人类所无法解释的迷团。她猜想过很多次,如果自己能够像嫦娥一样飞向月亮,她会在月亮的背面看到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复杂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如同天空中的那个月亮,在暗面隐藏了太多的隐密?
天边,有一颗流星闪烁着飞向着她的窗子。梅梅张大了眼睛,看着那团白光越来越近,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停在树枝上的是一个兔子模样的家伙,周身发着柔和的白光。他的耳朵很长,从两肩垂下,几根细长的胡须在树叶间轻轻飘动。
兔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似的东西,仔细地看了看,摇摇头,叹了口气:“完了,这老伙计也和我一样,不中用了。”兔子说着转向梅梅的窗子。
梅梅心里一跳,又忍不住好奇地盯住兔子看。
兔子的粉红色眼眸里飞快地划过一抹笑意。他向着梅梅招了招手,梅梅就不觉地走向窗前,穿越空气般顺利地走出玻璃。
一道闪光飞到梅梅的脚下,托起梅梅,把她送到兔子蹲着的树枝上。兔子在树枝上欠了欠身子,为梅梅让出一小块树枝,示意她坐下。
“呃,我很抱歉,似乎我来得早了一点。”兔子说着,伸出手来。梅梅脚下闪着光的东西就飞回到兔子手中,变成了她最初看到的那块怀表。
“我的表停了,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兔子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等待着见某个你挂念的人的话,我们可以过一会再出发。”
“出发?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梅梅诧异地问。
“呃,是这样,你在这个世界的肉体的生命就要结束了,而我,我是带着你的灵魂去往另外世界的使者。”兔子缓缓地说着每一个字,仿佛这一句话是易碎玻璃,需要他小心翼翼地一个字一个字放下。
“去往另外的世界?我要死了吗?你是要带我去天堂吗?你是天使吗?可是你没有翅膀,可是你的样子……”梅梅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以为天使是什么样子的?”兔子笑了,和善地说:“你们人类总是以为天使长得像人的样子,有一对鸟一样的翅膀,是不是?表相只是一种低级的存在状态,比如说我在你眼中的样子,与我的实质并没有什么绝对联系。一个肉体生命的死亡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结束,与此同时,生命另一种形式会在时间与空间以外的世界里继续。”
梅梅迷惑地摇摇头,她听不懂兔子的话。但她明白了自己到了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刻了,她突然有点难过,因为这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