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叫你周某某。
请原谅我将要以遗忘的方式来纪念你。
我要忘掉你的笑容和眼泪,忘掉你的承诺和期许。
要像吃棒冰一样先吃掉你的名,纪念完毕以后,再吃掉你的姓。
原来世界上最长的距离不是生和死,也不是天和地。
而是当你在忘川之上,我却在沧海之远。

{假如当时不叫你}
如果你曾经到过位于这个城市东北角落的那所古老的大学,如果你恰好在2004年7月的某个夜晚从三教2楼第一间阶梯教室的门口经过,你应该会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女生从教室的最后面瘸着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面走,当时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所以女生在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忍不住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同学,醒醒,下自习了。
男生缓慢地坐直了本来趴着的身体,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他闷闷地说,同学,我没有睡觉。
很久以后,我常常能够想起来的关于开始,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周某某的脸,像版画一样深刻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头发很长,零星地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然而透过稀稀落落的缝隙,我还是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还有一些隐约的泪痕留在眼角,已经被掩饰得支离破碎。
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不小心撞见别人的落寞如同偷窥般让我感觉多少有些狼狈和失礼,本能地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因为口拙和陌生而被纷纷堵在了肚子里,愣了两秒钟之后还是决定先行离开,我把教室门钥匙轻轻地搁在男生的面前,独自抱着大堆的书慢慢地往门口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凳子拖开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他说,同学,你腿不好,我送送你。
周某某,那是我第一次偷偷丈量教室到宿舍的距离。
三千七百六十二步。每一步,都有你。
也许是因为夜色四合,也许是因为时地相宜,当你试图假装轻描淡写地对我说起你美好而早夭的初恋,还有那个远渡重洋的女生,我竟然也跟着掉下眼泪。想起来其实都不过是庸俗的故事泛泛的恋情,可是那却是我第一次为陌生人而动容,又或者,让我动容的,仅仅是你哭红的眼睛和被你明显地压抑在嗓子里的哽咽。
周某某,我允许你洋洋得意,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无法抗拒你,不管是好看的笑还是难过的泪。就仿佛那些你素来不记得的细节,却被我一直死死地存档在记忆里。所以在过了这么久以后,我想起那个夜晚,还是会心有余悸,假如,假如我没有好心来叫醒你。
这是第一次有男生送我回寝室,却无须有任何人从旁佐证。我只是依旧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接过你手里的书本,站在楼下的阴影中对你说,谢谢你,同学。你一听便笑了,你说交换了心事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伸出手,说,我叫周某某,你呢。
忽然痛恨自己没有一个得天独厚的好名字可以让你牢记,哪怕叫我杨不悔。
于是我只好笨拙地伸出手,呃,我叫杨小蔚。

{傻X青年冲锋陷阵}
和周某某做好朋友,等于自愿成为死士,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如你所见,我并没有任何选择。
当周某某作深情状地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我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猜测,他这朵鲜花为什么生插了我这滩牛粪。而真实生活永远不会像小说那样荒诞而结局完美,所以有着一张王子面孔的周某某,也不可能真的和有一张烧饼脸的杨小蔚同学有什么苟且,也许很多人都怀疑我们是在扮演假装情侣这样的三流剧情,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周某某拿我做挡箭牌,只是为了躲在后面等他的小爱人。
好吧好吧,你在后方为她情深如许,我在前线为你冲锋陷阵。
我无比悲壮地想,我是傻X我怕谁。
坐在单车的后面,狠命地扯周某某的衣服,喂,你有那么多崇拜者,她们一人眼里射一支小箭都可以让我千疮百孔。那厮在前面阴险地嘿嘿直笑,放心放心,王师北定中原日,我会好好记得你为我枉做炮灰。
我恨得牙痒痒的,暗暗诅咒,周某某,这份债我下辈子一定要向你讨回来。
傻X青年却究竟是傻X青年,我忘记了,炮灰是没有来世的。
我只有短暂的一生为你灰飞烟灭。
渐渐的,周某某在人前人后都不再假装亲密地叫我的名字,而是大大咧咧地直呼,胖子。胖子,吃饭。胖子,上课。胖子,陪我打球。胖子,去看电影。他理所当然地在任何场合和我大呼小叫勾肩搭背,宿舍的女生别有用心地揶揄我,你们俩可真好,亲得跟兄弟似的。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像食道里卡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憋屈。
最幸福的记忆,也许是情人节和生日,周某某很会玩一些浪漫的游戏。虽然我是这幢宿舍里最普通的女生,但是我收到过周某某遥控飞来的情书和海也似泛滥的玫瑰,还有情人节的那个夜晚从楼下的空地突然窜上半空的烟火,好像要照亮整个孤单的夜空。
周某某,后来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当时的毫不在意和嗤之以鼻都是奋力的假装,尽管这一切的甜蜜都是额外的奢侈,但它们真的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好最美的事情,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你在烟花后面的脸那么寂寞,于是我也是伤感的。

{第三种选择}
2005年的9月,周某某问了我一个无聊的问题。
胖子,A,等待难忘的初恋;B,开始虚无的网恋。你说我选谁。
我装作无耻而邪恶地笑着说,C,继续美好的假恋。周某某挥着拳头龇牙咧嘴地作势要扑将上来,但是瞬间又打消了气势萎靡在一边,蔫得像一棵晚上7点的小白菜。我故意凑过头去挑衅地招惹他,怎么?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神经兮兮的未小央?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上去很是茫然。
跳起来拍了拍周某某的肩膀,很高深地对他说,小子,其实真的有第三种选择。
他愕然地抬起头,我一本正经:那就是,放弃选择。
周某某说这完全是狗屁答案,我并不反驳。可是我知道,只要在他做出选择之前,我就依然还是他又愚蠢又美好的假恋。当然没有人会想得到,在我一脸幸福地被周某某牵在手里走过学校的那些旮旯角落的时候,他在心里念念不忘的,口中絮絮叨叨的,却全然是另外两个与假象无关的女孩子。
那些时日,他时常忧心忡忡地告诉我,觉得初恋小女友的样子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而未小央的形象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当我饶有兴趣地问周某某他想象中的未小央是什么模样,他一脸笃定地说,她肯定瘦削白皙但笑容甜美,她会安静如小猫,活泼如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