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
我的日记之一
4000年6月30日晴
阳光从窗外擅自破窗而入,盯着慵懒沉闷的我,一个没有表情的人,或者说,一个没有资格拥有表情的人。
今天早上,同桌特意向我炫耀他那当老总的爸爸给他新买的表情:嘲笑。他爸爸说,有了这个表情,你可以尽情地让那些没有表情的下等人难堪了。的确,我的语文老师奋斗了N年才买得起一个皱眉的表情,于是不管她被扣了奖金还是被突然提拔为教研小组组长,她都会皱皱眉头,那是她唯一的表情。
我总是如此自我安慰,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是没有表情的。但是看着从医院做完基因修改的同桌,翘得恰到好处的嘴角和充满不屑鄙夷的眼睛,我还是没抑制住扑上去痛揍他一顿的冲动。周围的同学欢呼叫好,但是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欣慰。老师皱着眉头拉开了我们。
出去走走吧,我想。
在街道上信步而行,看着匆匆而过的人群,拥有表情的人寥寥无几。我只从总统和电视播音员的脸上,看到过能抵得上一座核电站半年产值的微笑,我知道播音员的表情是电视台配发的。其他的中产阶级人士只能拥有廉价一些的表情,比如吃惊,扬眉等等。班里的同学都想考播音专业,就是为了那个微笑。
我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脑袋很不安分。母亲说生我之前,她正在看希腊神话,宙斯正怒火中烧的要惩罚人类。我总觉得以前的世界应该不是现在这样的,但作为当今社会最昂贵的奢侈品——表情,不管在什么年代也不可能让人们尽情的拥有吧?在那很远的从前,表情还没有进入市场之前,人们的表情是怎样的呢?不会像今天一样,满大街行走的都是雕像吧?人们有一样的脸色,没有灵魂的眼睛,除了吃饭和说话没有其他功能的嘴巴,我总感觉像是不会思考没有情绪和感情的机器。我是,我的同学是,我身旁的所有人都是。日复一日的看着这样的脸庞,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楚谁是谁。
天色渐渐暗下来。人们对于这样没有表情的生活安之若素,这样的沉默令人恐惧压抑。在夜色的渲染下,原本没有表情的脸渐渐模糊,五官仿佛想蠢蠢欲动做出一些表情。我知道这只是我视力不好的原因,普通人根本没有控制表情的基因,所以就算五官突然动起来了,那也只能算是不能自主的神经痉挛。人们的确没有戴什么面具,却又好像人人都戴着面具。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好好复习,再过半年就是播音主持的专业面试。
我的日记之二
4010年6月30日阴
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这样的革命到底会成功么?
连续的失败已经挫平了我们原先旺盛的斗志,叛徒越来越多,而最重要的医院已经被政府军夺回。其实,可以说我们已经失败了。失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我们的失败什么也换不来,换不了哪怕最便宜表情的基因破解,换不来大多数人的醒悟。他们依旧认为自由表情就是一个大骗局,表情就应该存在医院里,摆着让人购买。
算来革命已经有5年了,但是规模仍然局限在这个城市。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凶神恶煞的政府军向我们冲来,为了增强威慑力,他们都配备了发怒的表情。他们的眉毛像两条巨蟒拧在一起,眼睛露出凶光,牙齿咯咯作响。炮火轻而易举地淹没我们,我们像蚂蚁一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我记起5年前,我投身这场自由表情运动的导火索。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在寝室憋闷得快要窒息的我,拉着女朋友的手出去看雨景。其实那时我已经是一个播音专业的学生,平时都是被人羡慕的对象。突然一个神秘的黑衣人走近我们,悄悄递给我们一张传单,上面写着“远古电影之旅,欢迎大驾光临”。喜欢探究历史的我执意要去,而女朋友却只愿意关心新买的唇膏。我们的分手并不是那天最值得铭记的事情,甚至只能算是一个花絮,我很快忘记了是她提出的还是我,我只记得我跟着黑衣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一间小屋,里面是一群青年学生,与众不同的是,我看到了墙角有一排并不整齐的枪支。
来不及惊讶,电影已经开始了。上面的人居然可以自由的应用各种表情!情侣们的热吻因为他们脸上的陶醉而显得更加美好,情敌之间的决斗也因为他们脸上的坚决而愈加悲壮。我脸憋得通红,但是却不能像电影里那样用大叫来表示惊讶,我看着其他人,和我一样,满脸通红,却面无表情。
从此,我想要和电影里的人一样,拥有各种各样自由的表情,那才是真正的人呢!
这个组织的领袖说,很久以前,人们是可以自由拥有各种表情的,但是国家却卑鄙地暗中修改了新生儿的基因,使得从那一代起,人们再也没有表情这样的东西了。至于为什么要消灭表情,大抵是因为一个具有反社会心理的总统执政,在他承认消灭表情的计划后一个月就被暗杀了。但是新上台的总统比起前任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开始拘禁逃过基因修改的漏网之鱼,以此断绝表情基因的继续遗传。从此,表情跟枪支一样成为国家专卖的产品。这个组织神圣的目的便是——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表情。
我们花了极大的代价占领了城市医院里的基因中心,很多人因此而牺牲,其中包括我那只会皱眉头的高中语文老师。几个学生物的高材生马上开始研究被定为重罪的表情基因修改项目,但是直到一天前,这里又被政府军夺回,项目却没有丝毫进展。在那场战斗里领袖牺牲了,我带着大家逃脱。我架着一个受了伤的同伴,回头望去,尸体的脸上根本读不出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的木然,就像是坏掉被人丢弃的电子人玩具,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只是活着的玩具而已。真的,一个不能控制自己哭和笑的人,只能叫做玩具了。
而现在,我们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都集中在这个破旧的电影院,一蹶不振。我们看不到这个革命的前途。我原本以为这样的革命应该会是声势浩大、轰轰烈烈的,没想到我们就如几个闹事的暴民一样被镇压了。令我心寒的是,没有人支持和理解我们,大家都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甚至还有一丝怜悯。我们是在为人类自由哭笑而奋斗啊,我们居然被怜悯了!我们的奋斗目标,居然只被当做个笑话!笑我们是痴人说梦!这场革命真是讽刺,使之看上去更像是一场螳臂当车没来由的暴乱,一场孤单却义无反顾的暴乱。
我挥挥手,各自散去吧!
他们盯着我,想努力阅读我的意思,可没有表情的我,脸上又能有多少意思呢?我看着他们同样面色铁青五官标准的脸,突然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