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鞭炮声中,春生带着老婆孩子踩着泥泞,顶着飞雪回到了村里。
晚上,照例是几个小学同学在一起喝酒,酒酣耳热的时候,话题转到了村里这条头疼的路上。都说春生在县里上班有权,狗旺在外面包工有钱,活动活动给村里修条路应该没问题。
春生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县里的文化部门,十年了,发表文章的剪贴本越来越厚,人却越来越瘦,比他晚上班几年的都成了科长了,他却没动过窝。狗旺初中毕业后就在外混,开始时没少给派出所添麻烦,后来生意却越作越大,钱象身上的肉一样日趋雄壮,现在回家都是坐着奥迪A6。村里人说,狗旺生意做得好得益于芦花,就是狗旺媳妇。其实,最初芦花喜欢的不是狗旺,是春生。芦花、春生、狗旺,是小学同班,长大后,芦花出落成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芦花家穷,娘死得早,爹身体不好,高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有人说芦花当年是考上大学了的,只是没去上,春生是知道的,但他不说,对谁也没说过。高中三年,芦花和春生无数次去看村头的那几百亩芦苇荡。不上学了的芦花把家里地里都伺候得妥妥贴贴,村里人说这闺女的心眼比莲菜上的眼都多。春生上班那年,芦花爹病了,春生东拼西凑了5000块钱,给了芦花,第二天,那钱却丢了。此时的狗旺每天开着奔马车贩鸡贩狗,手里有几个钱。几天后,芦花和狗旺订了亲,尽管狗旺拿出钱给芦花爹治病,还是没留住老爷子的命,芦花走进了狗旺的家门。芦花进门后,狗旺就不贩鸡贩狗了,先是办了个小预制厂,后来就到市里包工程,再后来就成了村里的首富。
现在听到修路的事,春生说,“权,我没有,我只是个玩笔杆的,不过……”“不过什么?你除了上学比我强点,还有啥本事?”坐在对面的狗旺喷着酒气,血红着眼说。“不过,我尽量找找人吧。”春生说。“那咱俩一起找人,看谁能办成!”狗旺脖子上粗粗的金链子闪着光,拿起一支中华烟点上,吐着烟雾得意地说。“行啊,如果你办成了,我也在报上弄篇文章给你吹吹。”春生说。
还没过正月十五,春生到省城办事,顺便去看望大学时教文学史的屈教授,在屈教授家,师母打趣说,“以后你们屈教授又多了一个头衔——文化巡视员,正厅级。”向屈教授祝贺后,春生吞吞吐吐地说了村里想修路的事。屈教授说,“你们那里文化积淀深厚,自然风光优美,我去动员你把大学念完那一次就被迷住了,就是路不好,现在还没修?我这个巡视员主要是搞搞文化资源发掘整理,抢救保护等,也没啥权力,另外刚刚上任,要办的事很多,你不要着急,我会留心的。”最后一句话春生听得多了,不过这次从自己一直景仰的屈教授嘴里说出来,春生多少有些意外。
一个月后,春生到市交通局找大学同学正军,这小子已经是交通局一个关键部门的头头。到底是老同学,正军听完来意后,满口答应。春生再回到村里时就觉得腰杆直了不少。
又过了几个月,村里传来好消息:开始修路了。不过,工程是狗旺承包的,同时狗旺的化工厂也在芦苇荡旁边开工了。
为了向老同学表示谢意,春生提了一点土特产,扛了50斤杂粮到市交通局,正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春生刚停下脚步,还没敲门,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春生个傻屌,只知道空手掂着两条穷腿瞎跑。这个你先收下,等工程结束后我再感谢你。”狗旺的声音。“你小子真是人精,这工程里有的是油水,等通车典礼的时候,我当众宣布是你跑的项目!”正军的声音。下楼的时候,春生觉得那50斤杂粮好沉。
芦花白的时候,村里的路修好了。
听说通车仪式挺隆重,为了兑现给狗旺“在报上吹吹”的承诺,春生回到了村里。看到新修的柏油路宽阔、平整、厚实,路两边莽莽芦花在风中摇曳,春生不禁高兴起来:不管谁“跑”来的路,只要乡亲们走着方便不就行了。通车仪式上,狗旺红光满面地坐在主席台最边上,正军也在。正军介绍完修路的重大意义和诸多艰难之后,终于说出了“乡亲们能走上这么好的路,要感谢狗旺,是他多次到上级部门反映情况,引起了领导重视,才给咱们修了这条路”的话,台下掌声如潮。春生不失时机地拍下了狗旺受表扬时的激动。
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从新修的柏油路上来了几辆小车和一辆警车,下来十几个人,带走了正军和狗旺。
晚霞满天,春生坐在芦苇荡边,苇涛起伏,芦花似雪,微风中的水面,映着晚天,波光鳞鳞。“春生”,不知何时,芦花已站在春生身后。“十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在你肩头哭了一夜,为了给我爹治病,我嫁给了狗旺,从那以后,你就象变了一个人,整天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可这十年,我也不轻松。刚开始,狗旺贩鸡贩狗,也偷鸡摸狗,好不容易把他劝过来,办预制厂,包工程,他又经常偷工减料,投机钻营,我一方面劝他走正路,一方面还要想办法化解他生意上的风险,真累呀。今年,他几个朋友又鼓动他搞土法炼油,我死劝他不听,最后还是在苇荡边上建了个小厂,对外说是化工厂,炼了没几天,塘里的鱼和苇子成片地死。我不能让他再祸害村里了,只能把他的一些事举报给上边。”“原来是你举报的。”春生多少有点意外。“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你给我的5000块钱,就是他偷走的,为的是不让我们走到一起。这是他跟那个正军喝醉了回家对我说的,我劝他不要搞炼油厂,他就对我说了这事,还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得到我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他有钱了。”“我知道,狗旺本质上并不坏,只是有时把不准方向,用了不该用的方式,也许是穷怕了。”“还有一层原因,他怕我跟着他受苦!总想让我过出人头地的日子。”风拂动芦花的长发和碎花衬衣,两个人都不说话。好久,春生说,“那你以后怎么办?”“芦花命贱,怎么都能活出个样来。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十年前,我可以靠在你的肩膀上哭,现在和今后我都不会靠在任何人的肩膀上哭了。对了,这条路你放心,他没从中挣一分钱昧心钱,有时我以死相逼,他不敢。”
芦花的背影消失在苇丛中。春生看着月光下那条新修的笔直的路,迈出了坚定的步子。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写:**省文化开资源发项目。
有月,风起处,芦花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