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那天阳光射进教室的角度以及在讲台开辟出的那片光明之地,仿佛还嗅得到那时刻的味道,还能感受到那天的温度,闭上眼就可以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了。那时候的情景又在我面前重现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去听老师的课。早春时分,温度虽然还低,阳光却好的不得了。是下午的光景了,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没有上课,大家基本都到了,老师也来了,在讲台上低着头看书。我在仅剩的几个比较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打开中国文学史。现在想来是不是所有情愫的产生都需要特定的环境和场景呢,还是有些人生来就让人无法抗拒呢,不然我怎么会在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她。她开始讲课,声音的高低起伏旋律节奏都刚刚好。那天她穿了件旗袍,外面罩了件大衣,所以只看得见那严丝合缝庄严肃穆的衣领,以及顺着盘扣边缘流散出来的碎花,那花朵像是一股清泉,从古代一直流淌至今,转眼遁入属于她的大衣里去了,意犹未尽。她是叫古代文学的老师,那堂课她她讲的是韩愈的《张中丞传后续》,板书都是竖排版的繁体字,字迹清晰有力。很多内容现在想来都已语焉不详,却偏偏映象深刻的是她说那句“守一城,得天下”,还有刚好就在那一刻旁边的女生凑上来对我说,你看老师穿着旗袍站在阳光下,像不像百年前的民国女子。我抬头看见阳光刚好散落在她身上,她面带微笑的拿着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是啊,也许民国的某一天,也有一个同样穿着旗袍的女子,守着自己的城池捍卫心中的天下呢,在同样的阳光下,以同样的姿态。
不知为什么,当年的她像是个小众的产物。她的课很自由,任由学生采撷。每堂课都是座无虚席,却很少听见有人谈论她,偶尔提起这样一个老师,大家都是短暂的赞叹,仿佛她就是像是首精美委婉的诗篇,人人都能感受她的好而不会妄加评论似的,更有甚于,那种人人都认同的好有时是说不出口的。自此以后她的每堂课我都会去听,感受到她对古代文人予以深深的理解与同情。她从来都不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去评古论今,而是以一种自谦的揣测的和竭力理解的人文关怀的态度。她对《醉翁亭记》中欧阳修醉翁之意的理解,对《孔雀东南飞》中“我有亲父兄,脾气暴如雷”的理解,对《聊斋志异》中蒲松龄鬼狐世界的理解,都让我以一种全新的态度去看待古代文学。那不是书本上死的文字,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段从没有间断过的生活。我们没有理由去评说别人的生活有多么不好,因为生活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无所谓好坏。
天气渐热,她却始终穿旗袍,唯一变化的只是袖子的长短而已。每一件都是有领有袖的,那种庄重而优雅的气质在她的身上被演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穿高跟鞋并不选择又细又高的跟,连高跟鞋的冷漠都被她同化的平易近人。每次下课后她并不急着走,而是等一会看看有没有学生有疑问,经常我都走出教室里还听见里面的谈笑风生。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使我之后的日子得以看到一个更为完整细致的她。听得同学说她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开了一间书吧,虽然没有忙的不可开交,但她依然提供打工的机会给需要自力更生的学生。那次我在下课的时候找到她,告诉她我需要这样的机会,她很温和的答应了,并且不久就带我去了。
整间屋子并不大,却弥漫着浓烈的书香与茶香。屋内都是木书架,木桌子,木地板,向阳的一面留有一整面的落地窗,窗边的暖色大部分时候都是收起的,让阳光完整地照射到书上。这里的书很多,大部分都是些既古典又文艺的读本。书大多并不新而是比较古旧了,其中还有不少线装书。如此小众而生僻的书,当时的我丝毫看不出老师这个书吧有什么商业价值。我在这里所做的事情只是打扫卫生,上些茶水而已。有课的时候她去上班,大多数时候在这里,与其说是在做生意不如说是在过自己与世隔绝的生活。她花很长的时间泡一壶好茶,用极细的毛笔抄线装书的书名夹在平躺的书中以便查阅,或是纹丝不动的看一本《文选》。渐渐的我发现这里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门口罗雀,虽没有人头攒动的时刻,但一天之中不会有店内没有人的时刻,更多的时候是一些穿着职业装的男女进来点一杯茶,随便翻一本书,仿佛他们到这来并不是为了消遣或是阅读,而只是在一天的忙碌后打探一下另一种生活方式,让自己的疲劳得以减轻而已。
在这里才能看见老师不穿旗袍的样子。她也会穿时尚的衣服,只是不知为什么,那衣服都被她穿出有年头的味道来,也不知是不是旗袍传染的,好似一个民国女子客串了一把现代剧主角。她不是大家闺秀不是名门之后亦不是倾国倾城,她只是一个走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繁华街头的平凡女子而已。老师把她中文的气质彻底带到了生活里,来书吧的人很少看得出她是老板,要不是她站在吧台后以一个拥有者的姿态,大概没人想得到吧。不论进来的是熟客还是陌生人,她总是点头微笑,然后冷暖互探过两三句。她从不会殷勤地招呼客人,连倒杯茶都像是和知己促膝长谈似的,她身上没有丝毫商业的气息。
常常会有同学来这里找她,这时候他们会谈论自己心中的文士气概,谈论“白日依山尽”中的盛唐眼光,谈论“黄河远上白云间”的正误意义,声音在小范围内扩散开来。记得有一个晚上她说道“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的时候,屋内本就为数不多的客人被吸引了过去,她不自知的依然遐想那片情丝。人群中的她格外美丽动人,头发高高地挽起盘成一个髻,刘海斜在耳后,旗袍的领子依偎着她脖颈的弧度。年少那段时光竟是那么喜欢我的老师,带着点崇拜和模仿的意味,仿佛自己的人生也要像她这样才叫成功似的。
我每天的生活开始变得规律而有希望,仿佛看见了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似的。中文系的专业课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里我在书吧度过,在做完工作以后我作业拿到这里来写,把讲义拿到这里来背,把生活中所有能拿过来的事情通通拿到这里来做。这间书吧开始变成我生活的必需品,只有在这里我才有心安的感觉,甚至于每一次给书拂尘都成为可以让我静下心来的一次洗礼。老师在吧台后很少言语,专心阅读一本年代久远的书籍,仿佛这里不是她的,她只是来小憩的过客而已。
她就这样存在于我身边了,有时会觉得她安静的过分,课堂上的她才是最喧阗的她。她依然讲很多雅致的诗文,讲她淘书的经历,讲线装书的装订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