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工喽,上工喽……”
村长王山跃狠劲地吆喝着,两条壮实的腿在三亩之大的工地上跑来跑去。任凭山跃怎么叫喊,怎么喝斥,怎么谩骂,人们仍充耳不闻地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着玉米桔杆燃不旺的火堆岿然不动。
“你们看看太阳上来多高了?都快十一点了,还坐着烤火?天又不是很冷,还能只顾烤火?上工喽,上工喽——”
声声催促如噼啪的爆竹不时炸响,秋天的寒风卷着滚滚浓烟向蓝天升腾,火苗儿如顽皮的孩童时伸时缩地挑逗着一群群嬉皮笑脸无动于衷的老少男女。一双双粗细各异的手,一只只大小不等的脚,交替着向火苗作着伸缩的运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忍离开这温情蜜意的火。
“上工喽,上工喽……”
震耳的吆喝声在破败的石塄上、在坚硬的土地上一碰即刻消失,在一颗颗平静的心海中击不起点滴浪花。长长的沉默的背后冒出断断续续怪诞不经的笑声,继而唿哨响起,咳嗽响起,似一曲格调低沉的音乐激不起高昂亢奋的情绪。
几个颇具权威历经岁月沧桑的老人,对几个血气方刚有模有样的青年说:“去看看,来了没有。”话如电器的开关,随即一拨儿年轻的身躯就如箭穿出。跑过工地、跑过公路,沿着公路向西跑出百余米有一山脉形成的转弯。站在弯处放眼了望,可以看到三里以内逶迤而来的盘山公路,能看见飞驰而来各色各样的汽车、轿车。老人们的目光费力聚焦到转弯处,看见一群青年男女了望的姿态和优美的背影。目光随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快速返回的同时,即刻那工地上就响起了忧怨的骂声:“妈的,晌午了,还不来!要让我们等到啥时候呢?”不耐烦的话语扭成结,挽不住时间的流动。
又有几个心神不定的青年跑上公路,村长山跃沉着脸阻止:“别去看了!去看就能来?”
村里昨天后晌接到乡里的通知,说是书记县长今天亲自出马下乡检查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开展情况,并让村干部在一个交通要道的地方选择一处典型的地块,迎接领导的检查视察。领导在结尾处还不客气地警告:按时执行!谁出了问题谁负责,并且要追究责任,严肃处理。于是支书老吴,副支书老韩,村长王山跃,把七个自然村的男女劳力进行了责任划分,三个小组人马,分布在沿途三个自然村选择的工地上。
此地是选择的大块地,户主是张老汉。张老汉人精心细,掰着指头过日子。如不是命令如山,村长山跃是绝不会苦口婆心和张老汉磨嘴皮子。昨天黑夜,山跃一再向张老汉声明:“只用一天,说不准顶多只用半天或者一会儿工夫。”张老汉就是一个劲地抽闷烟不回话。山跃又说:“你那条塌塄一个人垒不了。只要你答应用一天,过后我定会派人给你垒起。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你何乐而不为呢!”张老汉发火道:“谁不知道给集体干活是磨洋工,你日哄谁哩。”山跃说:“不日哄不日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村委都研究决定了,一定说话算数。”舌头磨了半截,总算把此事搞定了。
张老汉蹲在地塄边,把一肚子不满吐向大口大口的烟雾,迷离的目光在一堆堆火旁前烤火的男女身上扫来扫去,再抬眼凝望那长长的高大的塌塄,恨天恨地又恨村长王山跃。“当干部的话也不顶个屁用!”心想起身去垒塄,又怕众人骂他“老不死的,你想占大家的便宜,想占集体的便宜。”学大寨那阵儿就这样,谁老实谁卖力,大伙就拉帮结派群起攻击;谁吃苦耐劳,谁就遭受歧视孤立。过去的岁月与现实的场景汇聚在张老汉心中。他按捺不住了,直奔村长王山跃:“让大伙都回去吧!”
“大叔,你别急嘛!”
村长山跃说过这句话,就又放开嗓门儿吆喝:“上工喽,上工喽——”
站立的不挪步,起身的又蹲下。胆大的喷出话儿:“扯*****蛋,咋呼啥?拿大伙当小鸡耍,再咋呼告你们弄虚作假。老张头你也别逞能,你垒了一辈子地塄,就还没垒完你的塄?”
“都回去吧,都回去吧,好心做了驴肝肺——”张老汉指着村长王山跃大声说:“我的塄我自己垒,搬不动石头我自己叫人。都回去吧,我不沾大伙的光,不沾集体的光!我不想听这些刺耳的话”。
村长山跃不理张老汉,阴沉着脸宣布道:“从现在起,谁不上工就回家去!不记工,罚款伍元。但说明一条,到年底摊工分配时可别埋怨。”
村长山跃的这些话宛如弹簧,把人们一下子就弹出了温暖的火堆旁。顷刻,工地上就上演起锨钢钎箩头扁担演奏出一支乐曲的交响。激进的旋律不多时就落为低缓,东一声、西一声如零星的雨点无力洒落。锨木把儿作拐杖,扁担箩头当沙发,站似木柱,坐如木墩。一张张嘴交流的言语,涵盖着农话家务、东短西长,还有柴米油盐、猪鸡狗羊。三五一伙,四五一帮,如分组讨论的会堂。地塄边农田建设的红旗高高飘扬,寒风不时吹来,不时吹去。年轻的男女们耐不住时间的煎熬,闲不住的嘴你一句我一句奔放开青春的歌喉:
“眼泪呀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往下流……”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都没有……”
“昨天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
“呼嚓嚓,呼嚓嚓……”
歌声轻轻飘荡,笨拙的躯体假模假样。几个老人别过沧桑的脸庞,故意去寻找蓝天下几只飞鸟的翅膀。
张老汉和几个老人安置好几块个大的石头,蹲在塄中间的基石上,耐心等待着几个年轻人从田地中间抬过的大块青石。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年轻男子手里各抓着一把田土或随意捡起的小石头,追赶着几个飞跑的红衣少女满地儿疯跑疯闹,在追逐嬉戏的狂笑声中宛如起伏的潮水一浪浪滚动。张老汉爬到塄上,径直走到在地里捡石块的王山跃跟前,愤然地说:“山跃,让那些年轻人都回家去吧!”山跃不回话,起身直奔塄边,高声呵斥几个玩耍得正欢的年轻人。张老汉换来的是几句硬邦邦的骂声:“老东西,你想把我们当驴使?再咋呼我们就干脆坐着不干了你能咋的?今天大伙儿都给你家干,你还不知足,想把我们累死呀?”
“去看看来了没有!”
即刻,马路上就又如长跑比赛,一帮儿年轻人又跑向那转弯处,齐刷刷将身子弄成翘首了望的姿态。可是,满怀希望的出发,却又是满怀失望的回来,嘴里都骂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言语。
“没有来?
临时工地
2027-12-12 22: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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