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面朝着木子,责骂的话,“哒、哒、哒”如机关枪一样,扫射个不停。木子的头又木起来了,过十字路口了,转弯了,又到红绿灯了,怎么走,木子不知道,离合,刹车,油门,档杆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木子紧紧掐着方向盘。她觉得像骑着一匹脱缰的野马,它奔得更快了,它愤怒了,它疯狂了,它要冲出马路,它要冲下悬崖,冲上路边的建筑,它想把一切冲倒压碎……
一声嘶鸣,木子拉住了马缰——她一脚死死地踩住了刹车,车轮在路面上擦出两道黑黑地印记,木子似乎看到了车轮胎上腾起的橡胶的烟雾。随之,扇子要从车前飞了出去,却被挡风玻璃弹了回来,于是,车玻璃马上开裂、绽放出一朵洁白的菊花。
那丝丝缕缕的菊花瓣以花蕊为中心向四周扩展、弥漫,愈开愈艳。
短暂的沉默后,几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木子的心里。
木子默默打开车门,静静地走出扇子的视野。
这天是正月三十,是辞旧迎新以来的最后一个节日。和除夕一样,人们将家里打扫一新,在院子里点上一堆柴火,将打扫的垃圾,撕下的门神、灶神、新春对联统统扔进火里,烧个干干净净,大人小孩,抱着衣物被子,在火上跳上几个来回,赶走晦气。再从火堆里抽出几支未烧尽的柴火,胳膊伸的长长的朝前擎着送出家门,送至村外,终于将瘟神远远的打发走了。各家的门口都摆上黑炭白冰,让这对黑狗白狗看住家门,挡住那些伺机而动的魑魅魍魉。迎来今年的最后的福祉,兴高采烈地放一串鞭炮,烧几个热菜,聚在一起,喝几口小酒,过完这个节后,该上班的上班,该下地的下地,大家又得四散而去。
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木子坐在郊区与家隔着沟壑相望的的山边,望着家那边星星点点的灯光,看那无声的霓虹明明灭灭,恍若隔世。
上万亩的苹果树在黑暗兀立着,只有旷野的风和她打招呼,乍暖还寒的春风使木子的头脑清醒不少,缕缕清风替她梳理出生活的头绪来。
每个人都想有尊严的活着,都想无拘无束的活着,循规蹈矩、如履薄冰的生活,压抑得她有时候也想逃离,凝滞憋闷的空气除了爆炸,别无出路。
因此,下班了,扇子总是躲躲闪闪不愿回家。灯火阑珊才”加班”回来,进门洗脸刷牙,上卫生间。磨磨蹭蹭好一大阵子。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木子陪孩子躺下,在黑暗中等待窗外一闪一闪而过的车灯,听扇子那登上楼梯熟悉的脚步声,直至扇子轻轻打开客厅的门,蹑手蹑脚收拾完毕,再静静地躺到床的那一边,安然睡去。
从扇子开门的那一瞬间,木子的心就狂跳不已,木子只好用手使劲地压在胸口,有时候,她都听到了扇子微微的鼾声,胸口仍在剧烈的起伏着,令人窒息。这时,木子总觉得自己心脏出了问题。
木子又一夜一夜地合不上眼。
木子早出晚归,扇子也是早出晚归。一个屋檐下,却难得一见。有一次,有位同事谈及扇子,木子脱口而出:“有一段时间没见扇子了”着实把人家吓了一跳。木子这才意识到,其实天天见面的人未必在心里对视交流过,心的距离不是可以用空间距离丈量啊!
今天早上,要赶早班开夜车的木子刚打开车门,扇子赶来说“我送你吧”,木子默不作声。她的继续沉默彻底激怒了扇子,副驾驶座位上的机关枪就打开了。扇子质问木子为什么要冷落他,为什么要电话打听他的行踪……
当木子拉住马缰,收拾住这匹像野马一样的汽车后,扇子淋漓酣畅的为自己做了一回主,几个红红的手印浮雕在木子的脸上。他在肉体上第一次彻底地打败了木子,愤怒地将她从车上轰下去,抛弃在凄冷的黑暗中,驾车扬长而去。
正月三十的晚上,到处弥漫着淡淡的火药的香味。
在这样特殊的日里,扇子像送瘟神一样的送出了木子。
木子知道,扇子想要的是什么。
木子知道那几记耳光的痛楚,扇子用它们释放了内心久积的愤懑,木子准确的接收到这个信号,她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微妙的心理,她也清楚地看到他心里那只蛰伏在牢笼中的困兽。
总有一天,这只猛兽会冲破牢笼的。
木子决定,还这只热爱大自然热爱自由的温顺的猛兽自由吧!
让上天赐福于扇子吧!
当又一个漆黑的夜晚来临了。木子打电话把扇子叫来,这是他们肉搏战后的第一次会面。
冷寂之后,木子告诉扇子自己的想法。
“分就分,我早就受够了!”扇子吼道。
“把家留给孩子,谁和孩子生活?你还是我?”
扇子这时沉默了,半晌不语。
黑暗中木子等了许久。
扇子终于开口了“还是一起过吧!”
一起过有一起过得的要求:
和平共处,财政AA制;凡事互不干涉过问。
日子又似乎风平浪静的继续。
生活真实地给木子演绎了什么叫“貌合神离”。
谁都可以看见破碎在玻璃上的白色的花纹,体会到生活带来的痛,可谁也无法在无形的人生的大玻璃缸中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