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叮……咣!”夏日里平时寂静的小村庄像炸了锅。东一家红砖房旁,西一家土坯房的篱笆前,站着许多人,一张张被风吹雨打过的脸上都写着好奇。尤其是伫立在低矮平房中的唯一一所小楼的窗户中,还探出几个脑袋不停地东张西望。穷乡僻壤的难得有什么新鲜事,都不想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屯里的人都纳了闷,不年不节的放什么鞭炮啊?有好事者奔走相告“知道吗?咱村出了女秀才了!”“哦?”“张老实的闺女晗竹考上师范学校了。“怪不得,平时连块豆腐都舍不得拣的张家今天了放爆竹,那是高兴啊!”
说起晗竹,身世也算可怜。妈妈体弱多病,全家只有爸爸一人挣钱养家,至今仍住在低矮破旧的瓦房,院墙塌了一处仍未砌。
晗竹呢,是个聪颖的女孩,她埋头苦读,终于考上了营口师范学校,当通知书送到家门口,爸爸妈妈抢着看,高兴得眼泪簌簌而下:女儿多争气啊!
房还是那座房,还是那个衣服上满是补丁的张老实,可村里人打这以后每次见面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张老实说话的嗓门也渐渐响亮起来。
四年后的七月,晗竹从师范毕业,在家等待分配。其间被小学时的启蒙老师推荐到镇里参加七一文艺汇演。在排节目的女孩子当中,她显得鹤立鸡群:身材高挑,瓜子脸,双眼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一汪清泉,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初来乍道便赢得众人的喜欢。连致开幕词的镇党委书记都不由得多看了晗竹几眼。
八月二十三日开学,晗竹一报道就被镇中心校聘为学前班班主任。刚上班不到一个月,学校主管政教的宋书记便找她谈话,言外之意是给她介绍对象,晗竹推说年龄小搪了过去。
适逢教师节,学校组织演讲大赛,晗竹报名参加。在第一轮的筛选中,与薛涛不期而遇。看着薛涛不时扫过来的目光,晗竹的心怦怦直跳。一刹那间,一束光在空气中转瞬即逝,就像萤火虫划过夜空。晗竹怀疑自己爱上了他。他们俩是师范时上下届的对口班同学,彼此久闻大名:薛涛写就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学校办过画展;晗竹文采出众,成绩优秀。如今相遇,难道真是冥冥中注定吗?
几轮筛选,薛涛和晗竹同其他八名教师一同入围决赛。晗竹觉得很兴奋,是因为薛涛也在其列?还是因为自己表现出色?或是两者兼而有之?脚上犹如踩了棉花一样,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林荫小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吱--!突然一声怒喝“你不要命了!”
一辆大卡车倏地停在眼前,急刹车声刺得她的耳根发紧,随之被一双有力的大手连人带车拽到一边。
回头一看拉她的人是薛涛,晗竹的脸一下红到耳根,低声地说:“谢谢。”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多危险啊!”薛涛略带责备的语气让晗竹放松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同学何必这么客气,我正想去三姨家,咱们一路走吧!”
薛涛和晗竹一边骑车一边聊,不知不觉三里多地就到了尽头。在村口,薛涛一只脚叉在地上“你走吧,我还得往前骑一段。”站在自家后门口,晗竹回头望薛涛高高瘦瘦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悄悄地笑了……
这一夜,晗竹睡得格外香甜。
世间的事真是难料,演讲比赛结束后,晗竹还沉浸在获奖的喜悦中,宋书记又找到她重提亲事。晗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学校的大门:哎,这位宋书记真是热心得过了头,自己都说先不处朋友,他还提这事烦不烦呢!晗竹愤愤地往土路上吐了几口唾沫,一脚将前面的石头踢出了老远。
晗竹苦恼了几日,宋书记又找到家里来提亲。老实巴交的父亲架不住他的一再劝说,竟答应周日相看。
晗竹气得和爸爸吵了起来,爸爸叹口气:“傻孩子,你早晚得嫁出去。男方有工作有学历,家里条件还那么好,镇党委书记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咱家啥条件?老爸还指望你光耀门楣呢!”一旁洗衣服的妈妈两手沾着洗衣粉末,接过话来:“晗竹啊,领导做媒,不给台阶下,以后你工作怎么干啊?”
晗竹进退两难,怎么办呢?自己的心事说不出口啊!
周五上完第三节课,晗竹正在写教学笔记,传达室打来电话通知她门口有人找。晗竹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竟然是薛涛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晗竹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你来了,有什么事吗?”
薛涛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清秀的脸上还挂着汗珠:“明天是周六,我想报考成人自学考试汉语言专业,你去不去?一起报名学习也有个伴!”
“行,什么时间走?”
“明早八点钟在你村口的公交车站点我等你!”
晗竹心跳加剧,难道他这是试探我吗?“好,等一下!”晗竹红着脸掏出自己的手绢,慢慢递过去“擦擦汗吧,看看你的花猫脸!”
“从我们学校到中心校得二十分钟,大多都是土路,我怕耽误你上课骑得太快了!”薛涛边擦汗边不好意思地解释,“哎呀,手绢都弄脏了!”
晗竹看着薛涛,告诉他宋书记提亲的事吗?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会怎么想呢?
“手绢明天还你,我先走了,明天不见不散!”
“知道了,回去慢点骑!”
薛涛挥挥手,越骑越远。晗竹目送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老天爷真不长眼,为什么不早不晚都挤在一起,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怎样处理才妥当呢?
这一晚,晗竹辗转反侧,这下一步怎么办呢?直接告诉宋书记自己处朋友了?可爸爸答应宋书记在先,薛涛这边还没定准;要不把事情讲给薛涛听,让他帮忙拿主意?能不能把他吓跑呢?如果两头都不说,自己岂不成了脚踏两条船?……”
晗竹的心七上八下,直到天亮才囫囵睡了一会。
公交车在马路上飞驰,薛涛站在晗竹旁边,替她承受着来自四周的拥挤。他离得那么近,晗竹可以闻到薛涛的气息:干净、熟悉,与众不同。在相对宽松的空间里,晗竹小小的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脑海里浮现出早上手忙脚乱的情景:起晚了,自己顾不上吃饭对着镜子梳洗打扮,临出门还特地涂了点口红。毕竟第一次和他出门怎么也得光彩动人啊!又想起爸爸妈妈盯着着自己看的奇怪表情,抿嘴笑了!
看看身旁穿一身牛仔套装帅气的薛涛,再低头瞄一眼白毛衫搭配穿了一条牛仔裤,两个人的穿着会不会让人误解?想到这,晗竹的脸一红环顾四周没人注意,心才略微放松了些。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薛涛被挤得东倒西歪仍不时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