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说九点给我打电话我等到了十点你还没打来。
我捧着电话颤颤巍巍地蹲在楼下那棵粗壮的白杨树底下。天气预报果然准了一回。冷了。楼上窗户里射下来的灯光把我的影子照得扁扁的。我清楚地看着影子里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象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终于等到电话响了我接起电话还没开口牙齿就“嘎达嘎达”打起架来。你好一会儿没有吱声接着开始指责我，你说象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要文雅，文雅，你懂么？首先就不能象你那样允许自己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发出这么粗鲁的声音，要知道那是一张嘴那不是一台缝纫机。
我突然有种眼冒金星的幻觉。我说林十九你知道现在多少度么，我等了你一个小时我挺冷的。
我挂了电话。我的脚冰凉冰凉的，就算有人给我切去我也觉不出来。我觉得和你再也没有话可以说，既然都失去了耐心坚持何必耗在一起伤神经，我早就看开了你还有什么不能直说呢。
你年方二八，当然不是十六岁的二八而是二十八岁，我是说你都这么一把岁数了怎么有些道理你就是不懂呢？
我已经七天半没有见到你，我就要记不起你的样子了，我拼命地在脑子里把你的五官往一块凑，可无论如何凑到一起都不是你的脸。这不是很滑稽吗。原来什么东西都是可以忘记的。我有点害怕。我觉得脑袋里有些象爆米花的东西“砰砰”爆炸，然后就是控制不了的混乱。
我总是很容易掉进莫名其妙的恐慌里，周围嘈杂的声音让我的汗毛直竖，我必须把自己置身在一个非常柔和的环境里否则我就会象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把眼睁得很圆直勾勾地盯着某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我的耳朵里一刻不停地塞着耳塞。以前你还笑话我说，真没想到象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会喜欢侯宝林的相声。
林十九，我忽然想起来，认识你的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嘲笑我，在你面前我永远象只红着鼻头的跳梁小丑，喜滋滋地围着你摇头晃脑。我终于在今天才开始气愤。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心血来潮地想把一些什么东西留住。我拼命给你打电话。卫生间的水龙头又坏了，水“哗哗”响个不停，我蹲在洁白的马桶盖上抱着脚歇斯底里地喊，我说林十九你来不来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拿剪刀把脸划烂。
你终于来了。你刚推开门我就冲了过去，拖鞋都忘了穿。我一把抓住你黑色的羽绒外套把脑袋整个钻进了你怀里。我还是觉得你太高了，我使劲站直了也只能到你下巴。
酝酿了一会终于没能哭出来，你让我变得很糊涂。
我忽然很想打个盹。
自始至终，你也没能说点什么，你只是看了我几眼以后就坐到沙发上开始抽烟。你大概已经习惯我这个样子了。
电视机里人老珠黄的成龙正在接受采访，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子说我爱你，我说我爱你那是骗你，什么是爱，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你那么我喜欢你。

（二）
我开始做梦。你拿着剪刀剪我的长头发，咔嚓咔嚓，它们一撮一撮飘落，我看到地上黑黑的一片。我“啊”地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你还在抽烟，象一驮佛像，动也不动一下。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灭了的烟头。你看了我一眼，我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喘气。
你终于说话了，你说刘小流你真的打算一辈子这样吗？走，我们看医生去吧。
你这句话终于把我激怒了，我郁闷了这么多天你终于把我惹毛了。我站在床上光着脚，我努力把右手的食指用力又用力伸的笔直，我把它指到了你的鼻尖上。我以前都不知道一个女人一旦趋近与一个泼妇她的声音就可以变得这么尖。我尖着嗓子对你大喊大叫，我说林十九你这个变态你给我滚，看医生，看什么医生，我怎么了我，你凭什么叫我去看医生，我是个傻子么？
我“咚”地一声跳到了地板上，我仰着头站在你面前，身高上不占优势于是连气势也跟着减弱了。我一下子忘了我要说的话。
我看见你的眼里忽闪忽闪地跳跃着些什么，我想你是不耐烦了。你总是把我当疯子。我心想今天你要是走出这个门那我就当我们完了，我就这么给自己来个了断。这样劳神地耗下去连我都觉得不道德。
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不但没有走你还一把把我拉到了怀里。你今天肯定没刮胡子，因为你的嘴贴到我脸上的时候我被你的胡茬儿扎疼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耍赖。我见你这样我就得寸进尺了。我把嘴撅得老高，我斜着眼球对你说，你走啊林十九你怎么不走。
你当然没走，你还摸着我的两条麻花辫笑。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也没好意思问你，我怕你又嘲笑我。我只好跟着你笑，我还不敢让你看见，我把脸埋在你的外套里偷偷地笑。你没有走掉让我心里乐开了花。
我于是钻进厨房煮麦片。我放了很多糖，从小时候开始吃糖导致我的头发又细又黄而且我还有了三颗蛀牙。你走进来从我身后抱住了我，说实话你已经很久没这么抱过我了，你以前抱我的时候总是埋怨我太瘦了身上的骨头会嗑了你的手，你还会拎一拎我的衣领说，你看你明明这么瘦还穿这么肥的衣服你故意的是吧？存心藏在里面让我找不到你。我总找不着合适的话来回答你，因为我发现对我来说你是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人，我不敢冒然反驳你。
可今天你没有那么说，你只是梅开二度地说我穿围裙挺好看的，你说等咱结婚以后你得天天穿给我看。
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被自己的哭声吓了一跳。我想我是被你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吓坏了。你把我的身子扳了过来，给我擦了眼泪又对我笑了很久。然后我闻见了锅里麦片的糊味。

（三）
你说，我们去吃麻辣火锅吧。我破涕为笑。
走路的时候我紧紧地抓着你的手，我特别害怕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我经常站在路中央脑袋“嗡”地一声失去了知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然后又在绵延不绝的喇叭声里醒过来。有些司机就会探头探脑地骂我不要命，象只抽筋的龟。我总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把他们的脸抽象成一张张大饼。那个时候，我的目光一定是呆滞的。
我把拉着你的手换了个姿势，因为我的手心出汗了，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忘了告诉你，我一直不喜欢十根手指头扣在一起这样牵手，那样的姿势总让我联想起呆在吊环上的猴子。
我把脸使劲往大衣领子里缩，可还是冻麻了下巴，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嘴巴已经无法带动它。你竖了竖我的衣领说我穿得象个粽子。你的眼睛那么亮，我忽然忘记了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