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渡村在一年前被一场近乎灭绝性的暴雪湮没整整三个月后,就再也看不到往日热闹非凡的景象了。村子里留下来的全是一些被冠名为弱势群体的老老少少,像7月的爬山虎在这个穷窟里顽强地滋长着。这一年整个村子少了许多往日的喋喋不休与邻里碎语。
第二年春天,当大片大片的雪开始融化时,年迈的老人都会躬着身子站在巷口翘首盼望各自的亲人。
在即将进入夏日的时候,大部分外出的青年都换了一身行头陆续回到河渡村,似乎已淡忘了那一年所有的伤痛。
“少,少!”
村子最东头的深巷里传出三爹的叫喊声,如同正午王麻子“磨剪刀”的吆喝声在河渡村的上空回荡着。
十四少依旧坐在碾谷场旁的砖窑上看着最西边那条曲曲折折的小道在夕阳下无限延伸着。似乎这里总是可以送走一些人,同时也能盼回一些人。
学校里的喇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在3公里之外的河渡村就听得到,十四少知道老师在调试着一年多没用的音箱,准备迎来9月1号的开学典礼。
十四少面朝西边僵持着,第一次有了想出走的可怕念头,虽然在此前,他去过的最远地方也只不过是渡河的对岸。那里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夏天里被狂风肆虐之后,便刷地倒向一边。
这时三爹弯着身子缓慢地穿过深水巷,来到碾谷场,用那根长长的紫竹旱烟杆戳十四少的脑袋。
十四少有些不耐烦地从砖窑上跳下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灰尘,不理会三爹,自顾朝大屋走去。
三爹习惯在煤油灯下将黄草纸放在手心里来回搓着,搓成纸卷后作为纸捻引火。他说:“少,帮三爹拿些烟丝。”然后开始在夜深人静时躺在竹椅上吸旱烟。他的紫竹烟枪上绞丝雕花,很精致。
“少,来,来。”
三爹侧过身子招呼正在写作业的十四少。然后左手从烟袋中取出一小撮烟丝放在食指与母指间轻轻揉捏着,然后开始跟十四少讲述早已被时光浸蚀的往事。
三爹说当年新四军东进时他抽过有名的黄桥旱烟,那每人二两记价的黄桥旱烟是作为津贴发放的。他回忆往事时一脸的欣慰与自豪,一时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段曲子:“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吵死了,吵死了。”
十四少总是在这个时候打断三爹的记忆,并将他的痛变本加厉。三爹知道永远也无法让十四少体会到父母的温暖。
“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三爹吸了口旱烟嘴,用手摸了摸十四少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眯着爬满了皱纹的双眼瞅了瞅——月初柱子的父亲从南方带回的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因为没有区号至今没有拨出去。
天空突然变得阴霾,十四少站在天井旁仰着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雨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黑色的瓦片间噼哩啪啦地坠落在天井中有着厚厚一层青苔的石板上。那一场大雨后,结束了炎热的8月。
葵花站在山坡上看着乌云逐渐退去的天空,她潮湿的长发贴在消瘦的脸颊上显得更加浓密,她赤脚踩在烂泥上赶着牛朝河渡村走来。
九月的渡河涨满了水。开学第一天,十四少就将三爹为他用五种颜色的碎布缝制成的书包丢在河堤上。他厌恶这种看起来跟村南头葵花几乎一模一样的书包,并认定那种颜色搭配起来的书包只适合女孩子。开学的第一天十四少就被同学们取笑用女生的书包,他找不到反击的理由,憋着通红的脸在心中暗自责怪三爹没有将那个军绿色的小挎包送给他。
十四少有点讨厌葵花,讨厌她有和自己一样的书包,即便是葵花先从一年级开始用那个书包,一直用到现在的四年级。
十四少不记得是从几年级开始与葵花同桌的,他老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与她争得面红耳赤。十四少喜欢看着葵花流着眼泪恶狠狠地对他说:“我记得你,十四少!”然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有一次,十四少看着葵花肩上搁着的两束麻花辫,鬼使神差地用剪刀将其中一束发稍剪掉了大约5厘米。一声尖叫后,葵花哭着跑出教室,找来了班主任。
十四少笔直地站在走道里两眼盯着脚尖,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外八字脚,便故意将脚尖往内转。如此反复着,忘记自己到底站了多长时间。
“看,十四少又被罚站了!”从走廊?过的女生们抬起藐视的眼光从他身上掠过,并指手?脚地斥责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放学后葵花走在回河渡村的小路上怜惜着那段大约5厘米的头发,悲痛欲绝。十四少害怕葵花将这件事告诉三爹,便故意讨好地跑到葵花前面抢着帮她提书包,葵花推开十四少,他知道今天的祸可闯大了,回到大屋便在三爹面前翘着屁股负荆请罪。
天渐渐暗下去时河渡村安静得听得见任何生物发出的声响,十四少趴在桌子上,在煤油灯下做着算术题。每次打草稿的纸都是自己收集起来的香烟包装纸,用à鞋底的白色细绵线缝在一起。他讨厌开学第一天就布置作业。
村子里以往每周只会来两次电,这个月却一直没来。他用铅笔拨着灯芯,黑烟将灯罩熏黑,他在想葵花会不会一直不理他。
每天从河渡村步行到学校要走大半个小时的路程。早上十四少5点钟起床,提着三爹为他用罐头瓶装好的咸菜邀请隔壁的柱子一起上学,中午一般在学校吃一餐。葵花却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在她舅舅家吃午饭,她舅舅是年级主任,理所当然很多人都不敢惹葵花,除了十四少。
四年级的班主任潘银莲,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校长的情人。她一个人包揽语文、数学、音乐、体育四门课程。十四少不喜欢她,主要是因是她有狐臭。三婆就是因为三爹有狐臭才跑到邻村跟了别人,她受不了那种恶劣的气味。
十四少知道第一节课班主任会抽查他的作业,他用手扯了扯葵花的衣裳。但再怎么努力葵花都不理他,更不会将作业递过来给他抄。从被剪头发那一天开始,葵花就用小刀在桌子上划了一道三八线与十四少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
十四少说:“将来我送你一把木梳好了。”
十四少有一双很巧的手,可以在竹子上用刀片雕出栩栩如生的花花鸟鸟。可他始终不愿意帮其他人雕任何东西。葵花曾想过让十四少帮她在文具盒上雕一些漂亮的东西,但很快就放弃了。葵花不愿低头请求十四少什么,至少不会比十四少先低头。
葵花照样不理他,起身走到讲台上踮着脚挥动着手中的黑板擦。十四少觉得葵花擦黑板的动作很好笑,差点笑出声。校长站在走道中提着一个铜钟,用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