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玻璃看向窗外,他们在等公交车。站牌两旁已经枯黄的橡树叶被起伏的风吹落。其中一片掉在正伸长脖颈向西张望的男人头上,男人摸摸头发,将树叶扔向右边。枯叶掉在被母亲牵着右手的小女孩肩膀上,再次吹起的风使它滑落在小女孩的脚边。女孩弯下腰捡起来,仰起头冲着太阳观察树叶的脉络。95路公交车开过来,车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任何人。公车离开后小女孩和她的母亲不见了,枯叶被车轮辗过两次,叶身如同玻璃一般碎裂。还有十一个人,不,从对面又跑来一对情侣。现在是十三。西方世界里历史悠久的不祥数字,他想,我不喜欢犹大,尽管我也没喜欢过耶稣。他们等待的是17路。
“喂,”她的食指敲了三次桌子,指甲指在山谷之间的落日上。她说,“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他将头转过来,看着她眼睛,又低下头用勺子顺时针搅绊着冒着水汽的热咖啡。他说:“你说什么?”
“我就知道你没在听,每次你都是这样,心不在焉的。好吧,反正已经这样了,也不在乎我再说一遍。”她说,“我们分手吧。”
“什么?”他的手抖了一下,打翻了咖啡。他一边往后撤一边抬起头说,“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分手吧。”她不再激动,她语气平静的说。说完后她如同一尊百年未动的佛像。
“为什么?”他向服务员招招手,冲着微笑着走过来的服务员说,“再来一杯,还是老样子。”
她望着服务员离去的背影说:“还用说吗?你自己会不知道?”她仰起头,吊在天花板下的日光灯发出的光芒刺激得她眼睛生痛。“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怎么会知道?”他又一次将头扭向窗外。
那十三个人已经没有了。新来了七个人,一对中年夫妇,一对年轻的恋人,一个妇女右手抱着孩子左手扶着老人。年轻的恋人里,男子戴着墨镜,女子打着遮阳伞。两片枯叶顺着伞沿分别滑落而下,一片盖在年轻男子呈亮的皮鞋上,另一片穿过井盖掉进下水道。
“你也别说这种话,到现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多说无益。”
“这叫什么事嘛,我越听越糊涂了。”他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你真的考虑好了?你是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像。”他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当他看到她那如同墓碑一样肃穆的神情时悲哀的发现他这样做是如此的愚蠢。
一个男子拿着当天的晚报走进这所咖啡馆。“红磨房”这个词语作为“咖啡馆”的定语确实很具有浪漫性,是约会的最佳所在。他在靠近第一个窗户的位置坐下,冲着笑面而迎的漂亮服务员说了点什么,接着他打开被折叠成桶状的晚报挡住他的面容开始东张西望。他在寻找着他的猎物。
“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只是我们俩的缘分尽了,没有再在一起的理由了。”
“怎么会没有理由呢?”他说,“不管什么事总该有个理由的。”
“不是什么事都需要理由的,感情的事很复杂,而且还很莫明其妙,说不清楚,”她说,“我们在刚开始的时候不也是糊里糊涂的在一块了,谁能说的清楚呐。”
倾斜的阳光打过来,照在平整的桌面上,像是铺在上面的一块白手绢。一束束光柱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笼罩住薄薄的尘土落在路边青石与青石之间挣扎生长的白色小花上。
“反正你不说个理由我不同意。”他说。
男人阖上晚报站起身绕过两张桌子走到门口望了望,但之后他失望的回到位置上喝了一口服务员为他送来的咖啡。他阴郁地望着四周,下腭不停地动着。真令人感到奇怪,他在咀嚼着咖啡?
“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了吗?”她说,“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可是,”他说,“这也是两个人的事情。”
“没错,是两个人的事情,”她说,“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嘛。”
“你找我干什么来了?总不是找我商量来的吧?”他说,“你是通知我来了。你是来告诉我,我们不可能了,我们之间完蛋了。”他将勺子扔进咖啡杯内,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窝在沙发上的黑猫。他说,“难道不是吗?”
“难道我想这样做吗?我不想,我一点也不想。这真是一场失败的爱恋。”
“你不想,你还这样做,你就不能想想以前吗?”
“以前?”她突然笑起来,她的笑容让他感觉很陌生,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说,”就因为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境况我才不能忍受继续跟你在一起。”
“这又从何说起?难道我对你不好了?”
“你对我太好了”她再次笑起来,她的笑容在她的面容上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扔进石子以后的水纹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外圈散发,她说“以至于我都不能分辨什么是假好什么是真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以前对你的好所有都是假的吗?难道你怀疑我一直在欺骗你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
“你还在掩饰,就是因为你的这一点让我忍受不了。”
“我掩饰什么了?”他说,“让你如此的厌恶。”
“你非要我说出来吗?”她低下头。她细长的指甲顺着桌面上的河流逆流而上,最后她停在了写意的船上。她说,“说出来对你,对我,对我们俩都没什么好处。”
服务员再次走向男人,向他询问需要什么帮助。他抬眼看着天花板摇摇头。服务员离开后他将晚报展开盖在自己的脸上。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在等什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好吧,”她叹口气说,“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他说。
一位化着淡妆的女人走进来。她的身后没有人,她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的。没有人会自己一人到这样的场所。她白色的裙子像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她的衣着经过了精心打扮。一个服务员从她的身边绕了过去,服务员回头看她时她微笑起来。
“你认识小婉吗?呃,不对,”她纠正说,“应该叫做李小婉。”
“李小婉?”他喃喃的说着这个名字看着女人走到男的对面坐下。男人拿开晚报迷茫的看着女人。女人从包里也拿出和男人相同的晚报来。我知道了,他想,他们在约会,而且还是第一次见面。背着各自的爱人。他笑起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