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的小陌还是个小男孩，时常踩着一辆高三角架的脚踏车在放学的路上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因为腿不够长，小屁股总是座椅上来回晃荡着。那时的我们无论以任何方式相遇了，都当对方透明的，我们都一直很固执地不打招呼。
记忆中他的头发总是短得不能再短，眼睛小得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很不善言辞，乖得令人心疼，我甚至完全想不起那时他嘴巴张开时的样子。小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孤僻的人，只是我一直无法理解他的沉闷和忧郁。
我不喜欢小陌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一层很玄的关系，他是我的继父的姐姐的儿子。这可是小时候最忌讳的话题，但它也早已是我心里默认的一个事实，我应该称他一声表哥。一直以来我都跟着奶奶过，也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起我妈妈。
原以为那一层很玄的关系就是我们彼此仅有的生命交集，就这样可有可无地偶尔出现在对方面前。好久不见，他顶着一头蓬松的怪异短发，用栗红色的药水挑染过，低着头时活像把鸡毛掸子。这让我觉得他开始变得叛逆，在向父母的权力示威了，更让我惊奇的是他终于懂得和周边的人谈笑风声了。
旁人总是开玩笑地说：“你们俩应该走到一起，亲上加亲嘛。”听这话时我总是一笑置之，因为我心里明白，像我这种没有安全感的人是无法爱上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伙子，他的世界太狭隘太闭塞了。一个思维跳跃得太快的女孩是不会去忍受一个小男生的木讷和纯真的。
但在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眼前的身影里，我看到了欢喜，只是他不说破，我更加心安理得。
那一年我跟家人说自己想去深圳工作，妈妈有意捎了点东西让小陌给我带上。
俩人见了面一直没说话，气氛一直僵持着。临上车了，我接过袋子，从头到尾我也没打算要寒暄一下。
最后小陌还是先开口了，他问：“一定要去吗？”
我极不情愿但很肯定地“嗯”了一声。
登车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飘了一眼，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神，跟水钻一样亮晶晶的，确切地说他哭了。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但是很快被一种歉意掩盖了。
后来我了解到他收藏了很多和我有关的东西，比如说随手丢弃的一个小挂饰品或是我用过的一支原子笔，他曾经说我是他的初恋，也是唯一和他走得很近的女生。他眼神里的热切和言谈间的爱慕，都是我那个年纪里在爱情憧憬中所需要的，只是对象错了。
来年，小陌也是受妈妈之托去深圳接我回广州，这份无法给予回应的感情让人想逃，可是每次狠下心跟他说NO的时候，他的眼皮立即像罩着一层淡雾，总是神情落寞很幽怨地望着你。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他问这话时眼神又变得亮晶晶的。
“是，但是你知道我会心软。”我有些心疼地说。
“陪我去个地方好吗？”小陌突然说。
“嗯，可是我真的不爱你，你还要坚持吗？”
“我只想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说这话时他定了定神。
“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突然转念。
“说啊！”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结婚了，却撇下你走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一直恨你，一辈子也不再和别的女人好，但绝对不会去找你。”
当时我觉得他太顾及自己的面子，爱得有些自私。后来我从妈妈口中才知道，小时候他妈妈扔下他们走了，他父亲那几年的时间一直发疯似的到处找她。当时很多人都把这当笑话来讲，说这个男人太窝囊了，也许别人都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为了个留不住的女人这样太有损男人的气节了。这些事情都是在我还是一个有爸爸疼爱的小女孩时发生的。小陌因为年纪还小，又没人管，还要被同伴们取笑，我突然想到小时候他为什么那么沉闷和忧郁了。
陪着小陌在清远待了几天，我试着想对他好一点。有时候一个人出去买东西了，小陌就会很紧张地跑出来找我，说很害怕我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待在清远第六天我做了几个自己最拿手的菜，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明天一个人去深圳，不想再给他希望了，这样相处着的两个人都感到很累。
那天的日落把天边映射得特别特别的红，像还带着体温的鲜血一样的颜色，我一直站在阳台上等着他回来。当有人用节哀的语气地告诉我：“他死了！躺在半山腰里，车也毁了。”我第一次这样疯狂地想要找到他，全世界变得只剩一个念想。眼泪倾泻着内心的无助和绝望，脚下变得一地软软的。
当我看到小陌以一个挣扎的姿势躺在一块青石上，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到流血的痕迹，样子并不恐怖和狰狞，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闭着，他走的时候应该不是特别痛苦。
不知道上天做这样的安排到底是想惩罚谁？内心只有让人窒息的痛，还有懊恼不已的悔恨。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吃不睡，我很想清楚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什么都想明白了，一切也都变得枉然了。
现在偶尔看到小陌的妈妈被老公疼爱着、呵护着，我心里在想：“她当时的离家出走令她犹豫过后悔过吗？”
也许这只是一个与爱无关的真情故事，多少年以后沉淀在心里的依然是一份永无止境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