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悠悠的踽行在西郊的环城江畔,心情灰谙而沉重,要不是这儿一阵阵稍带着凉意的晚风,真不知该如何冷却陡然间涌起的一串串的燥闷。这儿没有人,江上只有几叶小舟从他眼底轻风般掠过,多么希望那一身的疲备和烦恼也能倾刻间随风而逝啊。
他是一位地道的农民子弟,没读完几年书便来这儿谋生了,由于内向憨厚、沉默寡言,他生活的十分艰辛,直到二十四岁那年,他的人生道路才开始出现奇迹——她看中他的善良和聪明,竟不顾自己有城市户口、大学文凭、家境富裕等优势,冲破种种樊篱跟他结合在一起。为了回报她的仰慕之恩,他拼命的工作,几年之后,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他对她说,谢谢你的爱,我会加倍的给你幸福!
然而,她没有像一个初恋女孩那样感动的含泪,只是微微一笑,背过身去。
她的微笑依然清晰,在那小舟飘过的江面上,滉瀁着一道道动人的涟漪……
暮色像舞台上的帷幕徐徐落下,两岸的灯火犹如夜明珠般渐渐明亮。他不想回家,那简直是一个让他迷失人生信念、拒绝生命快乐的魔鬼城堡,里面时刻充斥着猜忌、误会、郁闷……还有黑暗和恐惧。
半年多了,公司的效益每况日下,而令他更为苦恼的是,他总被一种莫名的感觉困扰着,觉得她越来越瞧不起他了,犹其是今年以来,公司的客户逐日减少,她对他的态度仿佛也越显冷漠。他知道当初她跟了他本来就是一种错误,如今再也无法弥补了。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跟他说话了,他也是,他真想当面对她说,咱们分手吧,趁着年轻去找回本该属于你的幸福,但是他没有勇气直言,。每天临近傍晚,他就提早下班了,往西郊的江畔而去,以回避那个令人心烦的家。
这回他清楚的告诉自己,他有些恨她,在他生命里最彷徨最空虚的时候,她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在他的印像中他们之间的每一次隔阂都是他先主动向她说话,而这一次,他认为再也不可能了。尽管他承认他对她的热情随着岁月的流逝、物质的干预也在悄悄的降温,但他知道女人对她所爱的男人永远稍带着欣赏的天然成份,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它们只有不停的翻着新的杂技招数不断取悦观众,才能获得长久的庞爱,而一个男人只有在永不言败的境地里似乎才具备被人欣赏的资格。如今他所处事业溃败的边缘,一个女人把那敬仰的目光转为失望的眼神完全合呼情理。
可是她曾经的那个年轻而美丽的微笑却永久的烙在他的脑海中不能逝去,面对着江面上颤动着的灿烂的波纹,一切都明白了,原来自己对她的爱从不曾改变。
仅有的一次,他跟她吵,那是一件他最为后悔的事,悔不该那天晚上对她大声说话,从相爱六年来,他从没在她面前有过这么粗鲁的举动,他发了疯似的,把几年来积淤在心底的愁闷和不快霎时间如庐山瀑布似的喷泄出来。然而她一点也不显得紧张、愤怒、着急,她一言不发,腾过身去。他很想对她说,对不起。但是那懦弱的天性和宝贵的自尊使他难心启齿。后来的事谁都想的到,面对事业的跌荡,生活的烦恼,他们各自经历着爱情的悲欢。
夜渐渐的深了,江畔的风也冷起来,他抖了抖沾在身上的烟灰,起动步履。这一夜,他照例没有回家,打开公司的门,摸到自己的办公室,擦亮一盏台灯,很快的,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映入眼帘,这是一座光彩夺目的“珍珠塔”,傍边放着一个漂亮的礼盒,还有她给他的亲笔留言:
有人赠它作点心,我却送你表寸心。回家好吗?在我的世界里,你永远像珍珠塔一样灿烂闪烁。等到有一天,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我会陪你到那个诗意的江畔,有雨,我会跟你同撑一顶花伞,有风,我会为你捎上一件暖衣,直到西边的彩霞铺满天空,漫无边际的暮色慢慢降临……
他预感到了什么,几乎是霎时间的,一种斩新的感动潮水般涌遍全身,啊!原来她一直在那个孤独的角落默默的等待,像遥远的一颗不知名的星座,企盼着天文爱好者的发现。他踱到窗台前,拉开帘子,果然,外面苍白的路灯下,有一俱美丽的倩影,亭亭玉立,他难以自制的转过身去,夺门而出,奔向那颗遥远的发着光的星星……
茫茫无尽的夜里,我是一座珍珠塔,而你是他身上的每一颗珍珠,没有你的镶嵌和点缀,他不会发亮。他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字一句的说着。她始终微笑的看着他,一言不发。他把珍珠塔小心的抱到胸前,继续说着,他一定会像它一样,每天焕发出最真诚最诱人的光茫。
她终于笑出声来了,他发现,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微笑,像江面上小舟轻轻泛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