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首]
轻轻六月的碧叶江南,沐着如纱般微雨轻烟,任由画舫如何辗转,仍旧是恋恋不舍,流流连连。
江南六月,夏缥缈,风如裳,柳如烟。
民国四十三年,杭州,西子湖。
斯乃张家老爷子八十寿辰,富甲一方的张家大宴宾客,潋滟的波光湖色间,热闹非凡。张家油彩缤纷的阔大画舫上,杭城有名的戏班正在上演戏码《玉楼春》。
素妆的女子,在台上舞动着水袖,荡漾着罗裙,咿咿呀呀地唱着,正正欲唱出江南的朦胧烟雨。而她秋水一般的眼,却先起了一片氤氲。
侧立于旁的玉笛轻扬,立绽出一段婉约的韵,同女子似泣的调,交相辉映。
须发皆银的张老爷子闭目,以指叩韵,溺于其中。坐于张老爷子下首一方的,是他的长子张绍钧,瞧见自己父亲的神色,不禁满意地挂了一点笑。却没有注意到,似烟雨般微渺地爬下张老爷子脸颊的一绺流光。
“世显,给爷爷敬茶。”张绍钧吩咐自己的独子。
旁侧温文的少年怔了一怔,停下击拍的手指,端起一旁的青瓷杯,双膝跪地:“请爷爷用茶,祝爷爷福如东海,寿与天齐。”碧螺香袅袅,张老爷子掀开杯盖,轻轻剔了剔荡在水面的几叶流波,轻啜了一口,放在桌上。朝世显点了点头,复又闭目,继续着他未竟的遐思。
世显落回座上,目色皆被女子流云般的水袖遮盖。望穿自己盈然的秋水,戏子细瘦伶仃的身,在世显眼中,激起无限的爱怜。
偏该他张家亏欠风流女子,一身情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自此,心心相印。
据说,把名字镌在三生石上,便可保心意相笃的两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抹去素冷的薄妆,唱罢《玉楼春》的女子,凭着画舫的朱栏,望江畔缠绵的细雨。一握西风,暗卷珠帘翘。帘后的人,痴痴地瞧着迷蒙的烟雨中,精致旗袍下包裹的玲珑娇躯,和转而莞尔的笑颜。
“在下张世显,敢问小姐芳名?”
“伶月,顾伶月。”
“顾小姐……”
旋即二人,相对无言。她晕红了双颊,双手绞着丝帕,似要将这漫天烟雨尽数送归,殊不知,丝棉的帕子,亦溶了她不断渗出的香汗,淋淋漓漓。唱尽了悲欢的戏子,又怎会如今日一般?此情难堪,果真,是命中注定的劫。
张家老爷子的寿辰很快就过去了,但二人情意,却并未随寿筵热闹喜庆的消逝而竟。
“伶月,我府内恰好有工匠,镌刻堪称一绝。我教他将我俩名字刻在三生石上。此后,情比金坚,永不分离,可好?”
“世显……”讷讷的女子红了双颊,却勇敢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深邃似镜,映得出女子眼底的涟漪波波。
“世显,何以你认为我对你,同你对我一般真心,而非闲人所言,是贪你张家财富?”
“伶月,那你又何以笃信,我对你,亦是一往情深,而非一时兴起的亵玩顽弄呢?”
“……”
“因为我信爱,纵使山盟海誓是那般的缥缈无依。”世显微眯了眼眸,忆起三年前不慎坠湖,便是那样一般盈媚的女子将他拖牵上岸。而今,纵是满面油彩的扮相,或是精致俏美的素面,他偶然的睇见,便已将她自记忆中唤出。芙蕖一般的女子,婉约轻扬的“玉楼春”,如何教他不为之痴迷?
张府,老爷夫人的卧寝中。
“绍钧,你可曾听闻坊间流言?”雍容的张夫人睁圆了一对华贵的眼,小心翼翼地问。
“有所耳闻。”
“那你打算……作何处置?”
“小孩子家心性,玩玩而已,何必当真?”
“但倘若……他真有心娶了那风尘女子,该如何是好?”
“那么……”张绍钧闭目,似若然有所思。

[段中]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女子执杆粗笔,蘸饱了墨汁,在白底碎花的青花瓷上细细勾勒。不论是枯树,残月,抑或是天星,悉数以墨缀饰,虽然寂寥,却别有一番韵致。
画着画着,女子不禁痴痴地笑了,蓦然忆起数月之前,素昧平生的儒雅公子窘然的憨态,已然成了今朝的亲昵。“伶月,我要娶你。”她不敢忘却,他最后的一句话,盛放于她泪眼婆娑的烟雨恹季。
就在几月之前,顾伶月于陌巷之中遭人围困。月墨风高,伶月头遭重创,昏昏沉沉,醒来,已非完璧之身……
她便那样一身残破地一路摸索着回到寝处,斯时天光乍现,伶月首先看到的,便是愕然而立的张世显。
“伶月,我娶你。”他抹去她面颊上的泪珠,以自己的衣衫,掩住她残破的身躯。

“啪”的一声,杯盏落地,碎成青瓷片片,活像那日伶月身上残破不堪的月白旗袍。
“你这个不肖子!倘若娶进戏子,岂非败坏我张家的名声,忤逆子!”怒发冲冠,凌厉的指责让世显顿时失了颜色。
“父亲……我俩意笃情深,望父亲成全!”“扑通”一声,世显双膝跪地。
“你要跪,随你的便!只是我的意思,绝无更改!”张绍钧瞪了儿子一眼,拂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随着他一同离开的,还有院落之中笃笃的竹杖声。风烛残年的老人,便如庭前秋叶一般,飘零碎落。空中漾起细雨绵绵,湿了老人皆白的须发,却不知落在地上的琉璃,究竟是雨还是泪。老人混浊的眼顿时清明,又仿若回到往昔,仍是江波一抹,寒烟无限,翠华无双……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清末民初,盛夏,醉花间。
斯时斯景,张晋福仍旧记得一清二楚。彼时的花芳氤氲了整个张家的前庭院落,晋福犹少年,以只手背后,昂首阔步地行,俨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背后跟着的,是同他指腹为婚的绮罗小姐,玉香绫,羞羞涩涩,跟在他的身后,“福哥哥,福哥哥”地软语轻唤。
这一唤,就唤了十六年。
随后,便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香绫,你可愿意,嫁与我为妻?”
女子低了头,一言不发,晋福似从她的眼中瞧出了些许的犹豫。
“你若不愿,那婚约,作罢……”说完了这句话,晋福心中所感到的,不是怅闷忧郁,反而成就了一种难言的,叫做释然的东西。
终于,可以有机会,脱逃于父母既定的枷锁。
“福哥哥……绫儿……愿意。”
可是他怎么听不出半分的喜悦?莫非大家闺秀,便是顾全大局,将自己内心的悲哀,掩藏深深?深得有如江南邃邃的桃花潭,只余几叶碎碎的桃瓣,飘零在碧潭之间。
江南春巷,烟雨楼。
倜傥不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