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话是如此,写于2013年冬
段克己第一次见到完颜汨,是在赵秉文的府里,那个女孩穿着金国普通女子的服饰,立在水榭,四面的风拂起水榭的帘子,她眉目含笑,朝他走来。赵秉文极自然地介绍说这是他的远房亲戚。
完颜汨看着段克己,温柔的笑意达到了眼底,她说,“久闻段公子大名。”段克己愣了愣神,匆忙回了礼,因为太匆忙,他起身时弄翻了身边的茶盏,微热的茶水泼散开来,完颜汨便嗤嗤地笑起来。
段克己意识到眼前的是个爱笑的女孩,而那散落的点滴茶水仿佛浇到了他心头,莫名其妙惊起一层层涟漪。段克己风度翩翩,才名在外,很得当时的文学大家称赞。完颜汨向他请教了一些简单的学术问题,他一一作答,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女孩,她与他说话时,总是直直地盯着他看,那黝黑的眸子仿佛淌了水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柔柔地流泻出来。段克己想这姑娘大概喜欢他,和金国千千万万的仕人家的小姐般,爱慕他这个少年才子。段克己想到这一层,便极其自然地与她对视,她笑得更开心了,他不禁有些窘迫,闹了个大红脸。一旁的赵秉文捋了下胡子,向他使颜色,下人来报有客拜访,赵秉文便离去了。
后来,段克己回忆起这一段时,唇角总会带着苦笑,极淡极淡的一抹苦笑,与其说在嘴角,不如说在心间。它们像一团深秋的雾,看不透,散不开。赵秉文一走,完颜汨便拉着段克己问长问短,从他家住何方到他昨日用了什么餐再到他小时候砸过几块砚,她似乎都很感兴趣,这是一个狂热的追逐者,段克己如是想,他这般想的时候,便不再拘束。显然的,他并不讨厌这种境况。有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喜欢你,关心你的童年,少年,青年,任谁都不会厌烦吧。
有很多次,段克己觉得如果他当时和贯常一样,板着张脸,会不会把完颜汨吓跑,那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之后的许多纠葛。他也用不着在起风的水榭,满目皆是苍凉的风。
段克己弯下腰去,鞠了捧水,深秋的水透着丝丝凉意。他将手掌覆在脸上,立刻感觉眼眶湿了点。水面不远处有枯黄的荷叶,在风里哆嗦。
段克己和完颜汨从相识到相知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完颜汨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她的单纯他几乎是一眼便看透了。他只需静静看着她,她深黑的眸子便如淌了水般灵动,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他喜欢看着她笑,她嘴角的梨窝深深浅浅地化开,像三月里的艳阳般和煦温暖。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要寻找的女孩,他就是爱上了这样一个女孩。段克己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急匆匆地跑到赵秉文府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偶遇他府里的那位远房亲戚,他需要确定他对她的感情,他不知道心动是否如莺莺楼的姑娘们说的一样,会脸红,心跳会加剧,这种东西太陌生,古籍上是没有记载的。赵秉文当时伏桌正在看着什么,段克己发现赵秉文手里握着诗卷,上头的字迹清秀俊逸,撇那间透着股灵动洒脱的意气。赵秉文问“写的如何?”,他答得严肃而自然,在学术方面,他有一种天生的傲气和独到的见解。赵秉文笑道,那丫头要是听到你如此夸赞,定不知躲哪儿偷笑呢。
段克己一愣,“那丫头,”是阿汨么。一想到阿汨,他便不自觉露出了笑意,眼神柔和许多,“对了,今日怎没见阿汨?”
赵秉文说完颜汨回家了,再过来看他,估计得年后。段克己忍不住一阵失落,心头空空的。这种感觉在出了赵府大门以后,更为强烈了。
之后他又去过赵府很多次,都没见着完颜汨,赵秉文不提此事,他便也不好相询。
等待的日子真是难过,段克己每日清晨一睁眼,便想着完颜汨温柔的笑容,她的笑容单纯而平和,与这混乱的世事格格不入,如此,才显得可贵。
段克己有时觉得是完颜汨的笑容太美好,美好而又脆弱,所以他忍不住便想怜惜,他想,照顾她,保护她。在这兵荒马乱,战鼓咚咚的年头,他作为一个朝廷后进,有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当然,这丝毫也不妨碍他娶个美丽善良的妻子。人说大丈夫未立寸功,便不该成家,但段克己不这么认为。显然,这句话不适合这个动乱的年代,若每个人都严格遵照这句名言,大金国的未来该交托何人之手呢。
段克己再次见到完颜汨的时候,赵府门前的合欢花落了满地。
两棵高大的合欢树,直直地耸立着,差点入了云霄。段克己因为太过开心,一点也感受不到即将入冬的严寒,以及满地的寥落悲愁。
完颜汨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转了几个周,终于深深浅浅的笑开了,还好,是他熟悉的笑意。段克己那一瞬间觉得,这莫名其妙等待的几个月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所有的一切皆抵不过她清浅一笑。看到她时,他的心便安定下来,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一拨拨打来,这就是相思的滋味儿。他所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只有她的笑能填补他的一身孤傲,什么都不用怀疑了,只要她在便好。
完颜汨和他寒暄了几句,两人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熟络。他终究还是郑重地问她这次会在赵府待多久,她的家具体在哪儿。然后,他看到完颜汨缀满星光的眸子慢慢黯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笑嘻嘻地问道,“如果将来我没人要了,你会不会收留我。”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便又急急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可能是没有家了。你问我家在哪里,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段克己深深地望着她,他发现她像一个瓷瓶般轻柔而易碎,她眼里的急切和失落都那般显而易见。他说,“我会收留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还想说,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了,我也会站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如果你愿意的话。
完颜汨闻言,嘴角的梨窝慢慢加深,她垂眸的瞬间,无数星光沁着水雾,她嗤嗤笑道,哪有那么严重,我的家人还是很爱我的。
她说,“你想收留我,他们也不会乐意的。”
她还说,“段克己,我叫完颜汨,不是赵汨,我不是赵伯伯的远房亲戚。”
“对不起,我跟你开了个玩笑。”
她说的极其认真,一点没有往日那副单纯的样子,以至于段克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完颜汨,她姓完颜么?段克己愣愣地盯着她,心里一阵抽痛。他相信他的眼神满含深情,很多女孩见了都会心动,只是他不知道他此刻的面目生生地挤出了狰狞,与他儒雅俊秀的形象完全不符。完颜汨不自觉退了一步,她扯开一抹苦笑,“段公子,一个玩笑而已。”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
旧欢去我如天远
2027-12-14 1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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