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生我就没见过父亲,据爷爷说,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十几岁就独自出门闯天下,在西北军从士兵干到团长,管过一个县的防务,抗日战争时期率部力战日本侵略军,那时颇有名气。后来他带领所部编入八路军,一九四九年曾来家养伤,因此母亲有了我,可是没等我出生,部队南下从我们家乡经过,他又归队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爷爷住在省城,我在乡下长到八岁便去他那里上学读书,一读三年有余,四年级寒假的时候,因为母亲在乡下思念至极,叔叔过来把我接回了故乡。
故乡在淮河北岸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已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这里依然是道路不相通,风气不开化的落后情景;群众住着茅草屋,衣衫褴褛、忍饥受饿,以原始的劳动方式换取微薄的收入,在极度贫困中勉强维持生计。
到家的当天晚上,母亲乐得东抓一把西抓一把,不知如何待承儿子才好。夜里睡觉,我睡西屋,母亲睡东屋,她还特意地给我的屋里加了一个火盆,一会儿过来添柴,一会儿给我掖被子,捂得我直是冒汗。然而,屋外的世界却显然是异常寒冷的,子夜后北风在窗畔一阵紧似一阵地呼啸,我被扰得无法安睡时,总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打着冷战呻吟,有时是在颤抖着哭泣。西屋的窗外是我家的磨房和厨房,这声音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吵嚷声把我从睡梦中搅醒,她是在厨房里一边踢着什么一边斥骂:“该死的东西!你一整夜地哼叽什么?”
回答的是一个纤弱的声音:“我冷……”
母亲仍在骂:“谁家讨的丫头不是搂着柴禾睡,就你受不了?还不起来给我烧火!”
接着是柴禾的悉索声,敲打水缸里的冰凌声,有人在洗刷锅碗、打鸡蛋……不一会儿,母亲捧着一碗热气腾腾吃的东西来了。
“宝儿,快,披上棉袄,趁热吃了再出去玩。”母亲的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她捧来的是一碗荷包蛋,还加了红糖与姜片,这种东西在故乡只有刚刚生孩子的妇女才能吃到。
吃罢这顿珍贵的早餐,母亲又照料我穿上新做的棉衣,还叫来叔叔家的儿子牛牛给我做伴,这才让我出门去玩。原来,夜里下了一场雪,屋外变成了白色的世界,天气越加寒冷,凛冽的晨风吹在脸上,象刀子划肉般地令人难受,好在新棉衣很厚实,我身上倒不觉得冷。
“嘿,我今天好快活!”比我大两岁的牛牛蹦蹦跳跳地说,“我爸说,今天不要我拾粪捡柴了,叫我只管陪你玩,我们放风筝好吗?”
我问:“你有风筝吗?”
“有!”牛牛一跳老高,旋转身一面往家跑一面对我说,“你就在这儿等着我!”
于是我就站在路上等着牛牛。
天晴了,缓缓升起的太阳把地上的白雪映得令人目眩,阳光也照在附近水塘的冰面上,使那里闪射出一束束让人肌肤生寒的光芒。这时,一个头发蓬乱、面黄体瘦的小姑娘从我家的方向走来,她全身只穿着一套短小而打满补丁的旧棉衣,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麻鞋,手腕和脚脖都露在外面,皮肤被冻得成了紫灰色。她擓着一只很大的竹篮,篮子里分明盛着我昨晚换下的衣服。待她走经我身边时,我礼貌地向路旁退开一步,她抬眼瞅瞅我,神情冷漠地踩着积雪径自往水塘去了。
“哎,你是谁呀?”我追过去问道。
她没作回答,仍是淡然地看看我,便蹲到水塘边从篮子里取出棒槌使劲敲冰。她力气太小,敲了半天只在冰面上敲出一些白点儿。
“我来!”我上前要过棒槌,奋力地敲了一阵,把冰面打开一个老大的窟窿。
“你真有劲。”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血色的脸颊浮起浅浅地微笑。
我乘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荷荷。”她用手指掠了一下遮住眼睛的刘海,好感地望着我,也问道,“你呢?你是宝儿吧?”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我有点奇怪。
她说:“听妈妈那样叫你的。我是妈妈讨来的,到你家都有三个月了。昨晚上你一来家就进了堂屋,我从厨房出来,在外面看过你。”
说着话,她把衣服按到水里慢慢浸湿,开始洗涤。我把手伸到水里试探一下,立刻感到一阵刺疼,手指都被冻得麻木了。好冷!我心里暗叫着。荷荷却从容地蘸着水搓洗那些衣服,我在一旁看着,油然想起昨夜的风,想起厨房里那令人心碎的呻吟和哭泣。
这时牛牛提着风筝来了,于是我们就在荷荷身边不远的地方扯放起来。牛牛很内行,三两下就把风筝送上了天空,用竹丝做成的筝在天上被风吹得嗡嗡作响,一会儿就把村中的孩子们吸引过来。
“咦,这小子是哪一个呀?”一个秃头少年瞧见了我,怪声怪气地向其他孩子打听。
秃子的头上捂着一顶极其肮脏的破棉帽。上嘴唇上长长地挂着两条黄鼻涕,模样十分让人恶心。那些孩子只顾看天上的风筝没人理会他,他一扭头瞅见荷荷,就跑过去问她:“哎,小媳妇,这是不是你城里的男人回来了?”
荷荷厌恶地转过脸去背对着他。
我在几步之外愤怒地瞪着秃子,牛牛扯了我一把,悄声说:“他比我还大两岁哩,你打不过他。你不记得他家住在村后头吗?人家都叫他‘狗不吃’,是俺这村里最坏、最坏的家伙!”
秃子根本没有在意我和牛牛,只在专心地骚扰荷荷,他见荷荷只顾低着头洗衣服,就抓起一团雪塞进她的后颈窝。荷荷凄厉地一声尖叫,一面惊恐地踊跳一面猛抖棉袄,秃子却得意至极,呲出满嘴的黄板牙仰着下颏儿狂笑不止。
“你这个坏种!”我甩脱牛牛冲上前去。
“你敢骂我?”秃子把吊在嘴唇上的黄鼻涕吱溜一声吸了上去,仿佛全吸到脑子里去了。他上下打量着我,十分蔑视地说,“你小子在城里吃了几天细粮,就不知谁老谁少了?我告诉你,我跟你爷爷是同辈的哩!你奶奶的,你小东西倒会护老婆……”
“滚你的葫芦瓢!”我奋勇地推出一掌。秃子没提防,趔趄两步向后仰翻过去,差一点栽进水塘,那顶臭气薰天的破棉帽滚落到冰沿上,白森森的秃脑袋晾了出来。
“嗨嗨!这是哪个小子的蛋没长毛!”
“谁家的猪尿泡吹成大皮球了!”
有人幸灾乐祸地胡乱喊叫着,水塘边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哄笑起来。秃子一骨碌爬起身,夺了荷荷的棒槌,先把帽子拨拉过来赶紧捂到头上,而后象一只准备格斗的公羊,几步窜上高处,暴躁地甩掉身上的破棉袄,扬起棒槌冲我打过来。这时牛牛早已把风筝交给别人,从近旁柴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