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千舟首尾相衔,篷上各挂串串羊角灯有如环佩联珠。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静卧秦淮。舟中纭钹星铙,管弦丝竹声中宴歌谩舞,倚栏轰笑,声光凌乱。两岸金粉楼台,鳞次栉比。街上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手持花灯说笑声不绝。
今日正值端阳佳节,秦淮河两岸热闹非凡,十里长街都被行人挤满。而在众多热闹场景中有一处显得更为突现,那就是位于秦淮河右岸的怡香院。怡香院门前浓装艳服的歌妓团扇轻绔招揽客人,楼上更有佳丽摇扇弄姿,笑语欢声,红袖漫飘。
“各位公子、贵人,今晚是端阳佳节,我们怡香院的花魁婉儿姑娘准备以诗会红颜知己,各位才子可以尽可能地拿出你们的才情,做出千古绝句,看谁最终能一博我们婉儿姑娘的芳心……”声音从楼上传来,“各位意下如何啊……啊?哈哈哈……”只见怡香院的老鸨一边摇着丝扇一边笑着从楼上走下来。
“好……好主意……”
楼下一阵喧闹,客人们雅兴四起,都想一展自己的才华。
这时,姑娘们上来撤了桌子上的酒席菜肴依次摆出了笔墨纸砚,于是那些穿珠戴玉的公子贵人们在低吟浅唱中一个个开始挽袖提笔,蘸墨挥毫。
于万千喧嚣中他坐在楼上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喝着手中的酒,楼下的一切和他无关。他对什么千古绝句对什么婉儿姑娘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只想一个人在喧闹中找到一段沉寂。
很快他便将一壶酒喝完了,正当他准备唤人上酒时,一个姑娘拿着纸笔朝他走了过来。
姑娘走到他跟前行了个礼,开口说道:“今晚如此繁华喧闹,公子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喝闷酒,好似这一切的声光凌乱、丝竹歌舞与公子您毫无关系。”
他向楼下看了一眼,接着又回过头举起酒杯将手中的最后一口酒倒进了嘴里。
“公子,酒喝多了会伤身的,您不妨作诗一首以解心中的烦闷,未尝不可。”姑娘说着便递上了纸笔。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放下酒杯接过了纸笔。
他已经很久没有提笔了,因为对于那些虚无空洞华硕无实的辞藻他很是厌烦,他生怕自己一落笔就沉于世俗。
他想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珠罗锦缎恋青衣,宝马香车皆自弃
宫阙轩宇难置身,一心只把风情觅
桃叶渡边淮水溪,乌衣巷口醉迷离
饮酒赋诗是谁情,渺渺秦淮待追忆

姑娘见他放下了笔,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诗拿走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要的酒还没有送来,于是他准备换一家。就在他正准备下楼时,刚才那位让他作诗的姑娘叫住了他,“公子莫走,我们的婉儿姑娘想见一见您。”
“婉儿姑娘?想见我?我并没有给她作诗,她为什么要见我?”他停住了脚步,很纳闷的问。
“呵呵……”那位姑娘笑出了声,“还请公子见谅,小女冒昧将您刚才作的诗送给我们的婉儿姑娘看了,她看完后很欣赏公子的文采,所以想见一见公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位姑娘已拉起他的手朝东楼走去。
走到最东边的房间门前,那位姑娘停下了脚步说到了,于是便离开了。
他推开房门,略微轻扫了一下房间的摆设。这一看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他惊异于为何青楼妓院内有如此别雅的厢房?这诚然是一位有涵养的深闺女子的闺房。他轻步走进房间,玉帘纱幔,烛影画屏,绮绣张筵,淡雅中透露出不俗,随意中又蕴藏着高贵。
他又来到屏风后面,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名为《少女临溪》的图。画中女子在一条小溪边弯腰戏水,她的秀发在微风中轻轻垂下,触临水面,同溪边的杨柳相互映衬,自然飘逸。流露出一种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之态。可以看出画者笔力深厚,行笔洒脱自然,可画中却没有看到任何的落款,这让他有点遗憾。
他的身前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诗集。他翻了翻,有《淮海集》、《逆旅集》、《锦江集》,不觉心中一喜,原来有人和他有相同的志趣,喜欢少游和洪度的词。
他放下了诗集,看见旁边有一沓诗稿,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一首词:

乌衣巷,镇淮桥,画舫凌波十里金陵会。白鹭洲,明远楼,浆声灯影又是一年使人愁。
红袖招招人往来,强将欢颜改。珠箔玉墀皆冷艳,秦淮有水亦无情。掩扇自泣泪空垂,何年何日待君来。

当他转过屏风,耳边萦绕起了一段哀怨的琴声。琴声如泣如诉,每一段音调都是那样的凄美,仿佛承载着一段哀惋的故事,由指间吐出向人轻声诉说着,听者流泪,闻者叹息。
耳边的琴声勾起了他心中的那段羁攀。
他原是出身大户人家,就在他七岁的时候有了一个妹妹,这令他无比的欣喜,因为以后终于有人陪着他玩了。可就在妹妹三个月大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来到他家,说这个小孩长大后会爱上自己的哥哥,并且会因此而令兄妹二人都寂寞一生。当时他的父亲听了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顿时大怒,因为他决不会容忍如此乱伦的事发生在自己家,毕竟他也是这一带有声望的人,要是以后出现了这种事,那岂不令他在这一带颜面扫尽。于是他的父亲执意要将妹妹丢弃,他和他的母亲都说服不了他,最终还睡在襁褓里的妹妹被送走了。
他正欲叹时,琴声戛然,最后一根弦在微颤中停止了,余音久久未散。
“公子来了!”只听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方才听我的那位姐姐说公子一个人坐在楼外喝闷酒,不知为何?今日可是端阳佳节,公子又有什么烦忧呢?”
“哦,今日是端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我怎么把这给忘了。”他摇了摇头笑了笑。
“至于为什么我一个人在此喝闷酒,我也不太清楚,原本我是不想来的。”他走到珠帘前。
“其实方才看了公子吟出的诗句小女子已从中略知一二了。”
“略知一二?”他又笑了起来,“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一切皆因——寂寞!”
“……”他收敛住了笑声。
“公子认为我说的对吗?”
他正欲回答,这时一双纤细的酥手轻轻掀开了珠帘,丹唇微起,笑容从两靥悄悄绽放,两弯细眉如远方烟雨中的青山,朦胧中微显青黛,一双明净的眸子有如两汪深潭让人仿佛顷刻间便深陷其中,青丝若瀑,肌肤如雪。她身着素雅的白色罗衣裙,手摇一张桃花丝绸扇,轻盈缓步走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