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农村，她也是。那年，他23，她19。
他在外面混了很多年，吃了很多苦，一事无成，有些茫然。
她第一次进城。他们在公交车上相遇，人很多。他看到她提着大包的行李，眼神中有些惶恐。他不忍心，给她让了座。她的脸上飘过一朵红云。说谢谢。
他在城里开个小店，生意一般，离他想象中的生活有些遥远。日子平淡而清苦，一个人的孤独，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满世界的空白，没有着落。母亲心疼他，默默地陪着帮他打理。
他的人品相貌都还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总是笑着说再等等。他也曾有过风花雪月，回忆里却隐藏着青春年少的轻狂与酸涩。因为家里穷困，失学后，他就下决心要闯出一片天地。对于婚姻，他向往书本里纯洁浪漫的爱情。
母亲给他施加压力。说农村的孩子，老大不小了，咱家条件又不好，去看看吧。
一个阳光的午后，他勉强去了。对方是她。彼此有些意外。
他看到她的眸子里透着清纯，行为质朴，像是多年前的一种幻觉。很是怜惜。
或许对爱情的追逐有些累了；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或许她给他的印象本就是他想要追逐的；或许正如母亲所说他真的老大不小了……他给自己一大堆理由。
因为感怀第一次遇见时他的举动以及渐渐的交往中他的矜持与踏实，她牵着他的手，内心竟有一丝莫名的欣喜。
结婚时，他24，她20。心在一瞬间，终于落定。
他发誓要加倍地对她好。她说，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讨饭我给你拎篮子。
两个人的天空，开始有了颜色。他真的如他的誓言一样，疼她爱她。她在家里老小，父母溺爱着，从小就没做过什么事。她从炒菜会打翻锅子到里里外外地帮他持家，一路艰辛。
他们彼此搀扶，彼此温暖。
他的小店自有了她，凭借她的聪明和他的努力，生意日趋红火。
条件是艰苦的，他们吃住都在店里。每每看到他们的“家”时，他总觉得亏欠了她什么。结婚时，因为手头拮据，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买，一件漂亮的衣服也没买，他们像是从古老的朝代过度而来，过着原始简朴的生活。
每到晚上，他们把当天的收入计算，总会喜上眉稍。她把赚来的钱藏进一个小抽屉，锁上。他笑她老土。他说等赚够了钱给她买新房子住，让她住大房子，漂亮的房子。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好多的衣服。她靠在他的怀里，说好，却想哭，幸福地哭。
她有早睡的习惯。他喜欢闲时读书，在灯下读书。四周很安静，听着她匀称的呼吸，他会把灯光调到最暗，怕影响她休息。她躺在他的身边，闻着他身上散发的特有的熟悉的气息，感觉踏实。
他睡的时候，她总知道。他给她倒水，说睡前喝一小杯水对身体好。
每天他都不会忘记把热水瓶灌饱。水壶放在简陋的单头燃气灶上，火苗呼呼地燃烧着，水沸腾着，像他火热跳动的心。
热水瓶不太保温。水有时候很凉。她接过他倒的水，很清澈。杯子里暗淡的灯光会映着他微笑的样子。他催她快睡，她觉得温暖。
多年以后，依靠自己的双手，他们终于圆了梦想，在市区购置了一套大大的新房。
宽敞的落地窗。明净的书房。温馨的卧室。大气而华丽。那一刻，日子站在一个崭新的台阶上，写着欢笑和对未来更为美好的憧憬。
她的衣柜里逐渐多了品牌，闪着炫彩的欣慰。人前人后，光芒四射。那些都是多少个夜晚，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在高雅的服饰店，他陪着她精心买回来的。
他开始忙于工作。她亦是。
时光像涨潮的海水，一遍一遍地冲洗着。棱角分明的生活，慢慢变得圆滑。
他的应酬多了。出差的机会也多了。诱惑多了，颜色不再单一。
店里面的生意越来越好。为了满足需要，他在市区盘下一个大店，重新装修。摸爬滚打许多年，一路轻车熟路。如他的想象，新店很成功。当一切走上正常的轨道，店里面的生意，只要循着既定的管理，便可以良好的运转。生活很安心，他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依然是喜欢看书。坐在明净的书房，遨游网络。四周寂静，听不到她匀称的呼吸声。却被文字里跳动的情素，迷了眼，湿了心。
潜意识里，他仍然是缅怀那些如水的青春，那些浪漫而纯洁唯美的爱情。
脑海里不断闪现的镜头，在文字里闪着迷幻的色彩，让他追逐，让他羡慕，让他深深的沉溺，让他停不下行走的脚步。
他的行为，让她有了更多的猜疑。她的猜疑，让他觉得窒息。
纷纷的争吵，总是以不欢而散收场。婚姻的裂痕，深深地刺痛着彼此的心。曾经的欢笑，恩爱，慢慢地消失。这是一种恶性的循环，在互不相让的吵闹声里，在互相的逆反心理中走向另一种形式。
浮起又落下的心，成了一种负担。他曾一度对她愧疚，却又被另一种力量牵引。
宽大舒适的双人床上，少了他持之以恒的温暖。泪湿枕巾，无数个无眠的黑夜，她常常怀念那些艰苦岁月里硬板床上的温馨。
他睡的时候，她依然知道。每天深夜，书房里的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她靠近。
他依然坚持给她倒水，说睡前喝一小杯水对身体好。
饮水机里的水，一天到晚热着。她接过他倒的水，徐徐升起的水雾缭绕，让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他催她快睡，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冰冷。
他们自恃还互相爱着。她抱着他哭。说整个的身心都放在他那里，不可失去。他流泪，为多年以来破碎的感情。
其实，他是知道的，文字的唯美，那些虚幻的感情终究是走不到实处。那些辗转的爱恋，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阳光的偏移而逐渐烟灭。只是，他固执的有些不相信。
没有人知道文字中爱情的凄苦和欲罢不能，更无人能够体会生活中千丝万缕生生剥离的疼痛。十几年的婚姻，不是简单的白纸黑字，更不是行走如风的干净利落。
他渴求自由，她希望温暖。他们更需要一个家，一个可以容纳彼此温暖和孩子欢笑完整的家。
谁错了？说不清楚。一段情，要历经多少的沧桑，才能完美。一杯水，要经过多久的沉淀，才能纯净。也许，都还在迷茫……